元宵之后,再没有鞭炮声的震耳欲聋。前年带回来时只有巴掌大,如今直立有半人高的大黑狗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战战兢兢。动物对于雷声以及类似的声响总是有着天生的畏惧。
正月还未出头,我已回故里。刚下车,还没进家门,大黑狗就一个劲往我扑来,摇着尾巴。它的这种激动欣喜,竭尽所能向我表达着一个意思:小主人终于回来了!
不枉我在它小的时候就带着它一起睡觉,以至于每天清晨都会被他舔醒。脸上全是它的唾液。
我摸着它的头,奶奶迎出门对我笑道,“屋里有热水,快先进门洗把脸。”
家里一切都安好。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衣锦还乡。
午饭过后。我呼着三两自家酿地瓜烧的酒气,搬了条藤椅坐在门口晒着暖洋洋日头。黑狗趴在我的脚边,我松散的瘫软在藤椅上。时不时有过路的熟悉面容出现,客套寒暄免不了。
其实我坐家门口晒太阳的这个选择是错误的,只是我不太在乎这些。在农村,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几乎很少见得到年轻人。可以打赌,我坐在门口大摇大摆地与人礼貌打招呼,大概率会被说闲话,如“他家发财了,正月出头年轻人还窝在家里享清福”之类,又如“嘴巴漂亮有什么用,也是个好吃懒做没出息的”之类。当然,不爱说话也是会被戳脊梁骨的。“遇到长辈招呼都不打一声,不晓得家里怎么教的”、“舌头给狗吃了,狗都会叫两声”。所以不论我打不打招呼都逃不掉被针砭的命运。
“嘴巴两块皮,讲话不要力。”
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在乎。遇到与之类似的情况,也不必绞尽脑汁去想什么应对之法。不应对,就是应对法门。幸运的是,我在这种乡野环境中长大,说怪话的本事也学到不少。
村里的人形形色色,但却都比较简单纯粹,棱角分明。小的时候我还无法形容这给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说怪话的本事越大,现在还是可以勉强总结一下。
在农村土生土养的人,大概由于文化和受教育程度普遍比较低,所以说出的言语在受过高等教育以及有文化的人看来,可能粗鄙不堪蛮不讲理。但是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他们的人性里对于善恶的概念即使如泥洼一般混淆不清,一颗石子就能让泥水迸溅,然而善与恶的距离却是最接近的,因此在他们的心里有一把无形的尺子,非黑即白,一切都有轨迹可循。
只要家中老人健在,子孙纵使异居海外,最想听的天籁还是忘不掉的乡音。长幼共同的期盼与惦念交织,是心灵最温补的鸡汤。再穷凶极恶、嚣张跋扈的人,对待亲人的情感总归还是大同小异。不是人的特例不在此讨论范围之内。
无需刻意观察便能发现,那些曾经朝夕相对的旧人与老物,脊背已悄然弯出比记忆更深的弧度,时光的痕迹在熟悉的轮廓里无声沉积。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农村还是以前的那个农村,即使在外漂泊多年,故乡也还是那个故乡。
平时很少出门,但今天借着暖洋洋的日头,我想去老宅那边走走。大黑狗应该还没有去过。
推开吱呀的木门时,檐角恰好落下一滴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出铜钱大的痕迹。我总觉着这座湘南老宅是活着的——天井边歪斜的竹椅还留着祖辈的体温,灶屋梁上悬着的腊肉还在渗着油星,连墙根那丛野薄荷都像是在替谁守着约定。
依然记得儿时。
清晨总爱倚着门框看雾气在瓦楞间游走。在黛青的屋脊上层叠漫向山脚。隔壁阿婆踮脚取下竹匾里的笋干,她家门头的娇艳菊花在逆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晕,屋檐下燕巢飘落的草屑,打着旋儿落进我家盛满晨露的水缸。
穿过幽深的巷子,用指尖划过夯土墙的裂缝。粗粝的触感里藏着稻草与贝壳的颗粒,已辨不清是哪辈先人夯进去的时光。我经常脱了凉鞋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来回摩挲。这是孩童才会有的异样想法,为打磨光滑石板也出一番力气。
只是这会儿,换成了大黑狗——它正舔着刚滴落的水珠铜钱,乐此不疲。
我最爱暮色初合时分的阁楼。褪漆的槛窗把夕阳筛成菱花格,落在尘封的雕花床架上。摸黑寻到木楔卡住的暗屉,祖辈的烟斗与泛黄破损的黄历仍在原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茱萸,惊起一阵陈年的香,经久不消。楼下偶尔传来奶奶用长竿收衣裳的响动,竹竿轻叩马头墙的声音,惊飞了梁间打盹的家燕。
夏夜夜深后躺在老式拔步床上,听蝉蹄蛙鸣交响在一起,此起彼伏。潮湿的木头气息混着谷仓的陈香漫进纱帐,远处溪水依旧在石桥下絮语,恍惚还是儿时一齐相伴入梦的光景。
我牵着大黑狗来到祠堂侧门外,想要步入,却再也拉不动它。大概因为这是世界上阴阳相隔最近的地方,也或许是动物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每年村里满8岁的孩子都要在这里在族长和上百位叔公的注视下,面对着先祖灵位,背诵族谱上的辈序。背不出来,或是背得不流畅,都要挨板子。不论如何,我的先人对我的态度总不至于太见外。尽管我这个后代看起来没什么出息,可毕竟也是他们的血脉。我是不会怕的,顶多也就是被冷眼相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我去了。
如果可以站在村子的上空俯瞰,村子的格局分布,正如村名“云潭”的“潭”字一般无二。查字典便知,金文或是篆书的“潭”更加形象。
村子西边,正是三口由地下河形成的深潭由北到南排列,并一齐汇聚成一条凛冽清澈的溪水向村东南涌去。
儿时在潭边捉虾摸螃蟹,没少被家里打骂。
“断子绝孙的,吃人的地方你也敢去,掉下去了骨头都找不到!”,奶奶这样骂着,骂完却哭了起来。是觉得自己骂得太过分了,所以过意不去?或者是真担心我会因为她的毒舌,真出什么意外?又或者两者都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一方面是看着奶奶的样子心疼,另一方面则是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到了县城读书,甚至更远的外地,回家的时间很少。毕业之后有了自保能力,也只是偶尔去钓钓鱼而已。
不过在村子的历史上,确实是有不少人命丧谭中。青壮,妇女,老少都有。
一个人若是能够把人生的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再来看自己的人生,其实一辈子也就生与死两件大事而已。诸多当下的难言情绪或是痛苦心结,都是小事。只不过,生死有命,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过好当下,切勿荒废。
只说两件事。事发时都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所以即使我在学校读书,后来也知晓了事情的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