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指尖还残留着丙烯颜料的触感，中发白盯着她手背上蜿蜒的伤疤，那痕迹像极了诊疗所墙上剥落的电路纹路。两人此刻正蜷缩在废弃地铁隧道的检修洞里，远处传来粘稠的水滴声，每隔十三秒就会在拱顶激起空洞的回响。
“你在流血。“林发白摸到裤袋里的便利店纸巾，却发现那些纸页上印满了模糊的星图。林小满接过纸巾时，他注意到她耳后的皮肤正在龟裂，裂缝里渗出荧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发光器。
隧道深处突然传来铁轨震颤的嗡鸣，却不是地铁该有的频率。中发白把手贴在潮湿的墙砖上，感受到某种节肢动物爬行时的震动节奏。林小满忽然拽着他扑向岔道，他们原先藏身处的砖缝里钻出无数半透明的蛹，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内里蜷缩着微型人形。
“别看它们的眼睛。“林小满用围裙碎片蒙住他的脸，布料上残留的关东煮汤汁此刻散发出诡异的檀香味。中发白透过纤维间隙，看见那些蛹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包裹在粘液中的小人突然齐刷刷转头，数百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对准他的方向。
黏腻的破裂声在隧道里此起彼伏。中发白感觉有冰冷的手指点在后颈，转身却只看到飘落的蛹壳碎片。林小满拉着他狂奔时，他踩到了某种胶质物体，鞋底拉起银丝般的黏液，在应急灯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这边！“林小满撞开生锈的消防门，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中发白发现他们闯进了地下诊所的药品仓库，成排的玻璃罐里漂浮着婴儿胚胎，脐带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扭成DNA螺旋状。最深处的手术台上方悬挂着金属鸟笼，里面关着只双眼被缝线贯穿的乌鸦。
中发白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忽然注意到所有胚胎罐的标签都是手写的“LSM-1225“。这个编号让他想起便利店排班表上的日期——去年圣诞节，林小满的排班记录被浓重的涂改液覆盖。
“帮我按住它。“林小满不知从哪翻出把骨锯，正试图撬开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中发白的手刚触到柜门，突然被某种吸力黏住，掌纹在金属表面烙下青烟。保险柜深处传来指甲抓挠玻璃的声响，频率与他逐渐加速的心跳完美重合。
柜门弹开的瞬间，中发白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准确地说，是泡在圆柱形培养舱里的少年躯体，后颈处的手术缝合线像蜈蚣的脚爪。培养液表面浮着张便签纸，字迹被泡得模糊不清，唯有落款日期清晰可辨：1999.12.25。
“时间到了。“林小满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不是血，而是闪烁着星屑的黑色砂砾。隧道方向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那些膨胀到成人高度的蛹正在陆续爆裂，黏液中站起的身影有着和林小满一模一样的脸。
中发白抓起培养舱旁的消防斧，刃口劈开第一个复制体的瞬间，飞溅的却不是血肉。无数铅笔素描的碎片从伤口喷涌而出，画纸上全是不同角度的猎户座星图，有些还标注着他看不懂的医学公式。复制体的胸腔里传出电子合成音：“第七次克隆实验失败，记忆移植完成度63%。“
林小满突然用骨锯割开自己的手腕，荧蓝色血液滴在培养舱表面，竟让那些星图碎片重新拼合。中发白在旋转的星光中看见零碎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将注射器扎进少女后颈，手术室的无影灯在暴雨夜忽明忽暗，病历档案在焚化炉里蜷缩成灰蝴蝶。
隧道深处响起熟悉的猫叫。缺耳黑猫从通风管跃下，琥珀色眼瞳里映出两个重叠的倒计时——一个是U盘上跳动的数字，另一个则是林小满手腕内侧浮现的莹绿纹路。中发白突然意识到，这两组数字的差值始终稳定在71小时59分48秒。
“去通风井！“林小满撕开沾满黏液的工作服，露出后背大片的皮肤移植痕迹。那些缝合线组成的图案，正是倒悬的猎户座腰带三星。中发白跟着她爬进竖井时，听见下方传来玻璃罐接连爆裂的声响，福尔马林溶液正将那些胚胎冲向下水道。
攀爬在生锈的梯级上，中发白闻到越来越浓烈的海腥味。当他推开头顶的井盖时，月光正照在锈迹斑斑的“观星台疗养院“招牌上。林小满瘫坐在杂草丛中，背后的猎户座纹身正在渗血，那些血珠滚落在地，竟化作爬行的金属甲虫。
疗养院大厅的瓷砖地面上，用干涸的血迹画着巨大的星轨图。中发白踩到某块松动的瓷砖时，整面墙的书架突然翻转，露出后面布满抓痕的电梯间。缺耳黑猫抢先钻进电梯，用尾巴按下不存在的负十八层按钮。
电梯下降时的失重感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当门缝渗出海水时，中发白看见个完全由玻璃构成的球形空间，无数电缆从穹顶垂下，连接着中央那具水晶棺。棺中沉睡的少女穿着九十年代的病号服，左手攥着半截樱桃发绳。
“这是我。“林小满抚摸着棺盖上的冰霜，“或者说，是本体。“
水晶棺突然泛起涟漪，少女的倒影扭曲成中发白的模样。他看见“自己“正在给某个昏迷的女孩注射药剂，白大褂胸牌上印着“陈天明“。那些药剂瓶的标签在记忆闪回中逐渐清晰——LSM-1225。
缺耳黑猫发出凄厉的嚎叫，球形空间开始剧烈震颤。中发白在翻涌的海水中抓住林小满的手，发现她的皮肤正在玻璃化。透过逐渐透明的指尖，他看见海底沉没着成片的培养舱森林，每个舱体里都蜷缩着不同年龄的自己。
“记忆...是锚点...“林小满的声音混着气泡传来，她的虹膜裂开细小的纹路，像摔碎的星空球。中发白呛进大口咸涩的海水，却在液体中看见了诊疗所爆炸那晚的真相——不是意外，而是数百个“林小满“同时点燃了丙烯颜料罐。
当缺氧的黑暗即将吞噬意识时，中发白感觉有金属物抵住嘴唇。缺耳黑猫正将U盘塞进他口中，那些刻着倒计时的棱角划破牙龈，血珠与海水混合成诡异的紫红色。在彻底昏迷前，他听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在说话：“第七次轮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