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吊的阴影斜插进工棚时,我正蹲在一堆钢筋上啃冷硬的馒头。混着铁锈的腥气在口腔里爆开,像极了那晚地雷流淌的血液和网吧里混合后的味道。安全帽内衬的霉斑爬满汗碱,看起来就像老李面馆墙皮剥落后的斑驳。
“小许~!小许~!”
“哎~!在这儿呢~!”
廖哥的老皮卡车碾过入口的碎砖,轮胎上的泥浆里沉着半截烟头。
他摇下车窗,大金链深深的嵌入他那粗壮的脖颈,从这里看过去那金链子像是从他脖子上长出来的一样。
“搬完这边了给你加200,明儿个跟我去S市,那边我也接了个活。”
“好嘞~!谢谢廖哥~”
我咧嘴笑了笑回应着。这是我坐轮渡离开W市后的第45天,不过我并没有停留在轮渡终点的DL市。
下船后我便开始了找工作,连续三天,问了一家又一家。有的是招收学徒不给工资,有的是管吃不管住,工资低的可怜
第四天,身上仅剩2块的我想着去工地上碰碰运气,毕竟那是我当时所能了解到工资相对还行,并且大概率管吃住的地方。也就是那时候我遇到了廖哥。
一个多月前
“老乡,你就给工头说哈带我一个嘛,我啥子都可以干,真的!”
“小兄弟,不是我不带你,这个工地马上完工老,你看上面的脚手架嘛,已经都拆一半,没得几天我们就干完老。”
这是我决定出来在工地找活儿走的第三个工地,在被告知工头拉材料出去还没回来,我正准备继续前往下一个。
这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口音,S省的老乡,在散出去最后几根烟用家乡话拉进了一下关系后,就有了这一幕。
“再说,你这又小,又没得家长和亲戚朋友,工地上的活路还是危险,我就算去说了工头估计也不敢收你。”
“喂~!小伙儿~,找活儿啊?”
我刚想着继续发动三寸不烂之舌想让老乡给工头说我是他远方侄儿之类的时候,左后方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一回头就我愣了一下,一个刚从厕所出来还边走边系腰带的人。
浓眉大眼,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角到颧骨,一颗大光头锃光瓦亮,1米88左右的大个子,体重目测200多斤,脖子戴了一根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右边胳肢窝夹着一个鼓鼓的小皮包,怎么看都是社会大哥的派,压迫感十足。
“哎~!小老乡,廖哥在问你。”
我愣神的功夫,旁边的老乡碰了一下我肩膀我才反应过来。
“嗯,是的大哥,我想找个活儿干。”
虽然这个大哥看着有点唬人,但想着没钱没工作,可能不仅要露宿街头还要饿肚子,还是壮着胆子回答。
“这里收不了你。”
我一听有点儿失落,不过紧接着
“能吃苦的话,你等下跟我走,我还有个活儿在离这儿不远T市,敢吗?”
“有多远?”
我没回答敢不敢,而是反问了一句
“400多不到500公里,你要不怕的话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一趟财务就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戏谑。
“有啥不敢的,去就去!”
这个被老乡叫廖老板的人没再说话,而是直接往不远处的简易板房走了过去。
“老乡,这廖哥就是你老板吗?”
我看他走远了,赶紧回头问刚才的老乡。
“那倒不是,不过他是包脚手架的,到处都有活儿,我们也打过几次交道,勉强算认得到,他人不错,既然愿意带你,你在这人等他一路就行。”
“要得~!要得~!谢了哈老乡”
老乡大概的说了一下就转身往工地里面走去,我回了一句顺便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手,以示感谢与道别。
就这样,我就跟着这个仅一面之缘,而且看起来有些不太像好人的老板,再次往北走了400多将近500公里的距离,来到现在这个地方Y市,一干就是40天。
——
2010年9月20日
阴转小雨
两旁的建筑向走马灯般飞掠过车窗,毛毛细雨在玻璃上被扭成了一股股向后飘荡的麻绳,远处的乌云像一顶帽子扣在愈渐清晰的城市轮廓上。
“啥玩意儿破天气,这最近几天咋都是小雨小雨的。”
昨晚干完了最后一批活儿,一大早我就坐上了廖哥的车跟他前往S市,这会儿已经临近中午。
廖哥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抱怨着刚才电台里听到的最近这糟糕的天气,因为S市这边管的严,有雨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开工。
而我,只是望着外面的景物发呆。离开一个多月,我并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一方面是害怕,一方面是不知如何面对父母。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跟着廖哥四处漂泊的生活,算不算得上有个安稳的工作。
“小许,咋的了?想家了?”
廖哥抽了口烟,撇头看了我一眼说到。
“啥也没想,瞎琢磨呢,对了廖哥,这鬼天气,咱这不是得休息好几天?”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又想起来刚才廖哥的抱怨,回了一句。
“下雨就休息呗,还有你小子,我听老张说你从到工地的第一天一直干到昨天,一天都没休息,你这再年轻身体也不能这么造啊!咋滴?很缺钱?”
这会儿雨稍微大了些,廖哥没回头,盯着前面大嗓门的跟我说。
“嘿嘿,不缺,你昨晚不是才给我结了5200嘛,还了老张那儿借的几百块,我这兜里还剩4500多呢!”
我怕廖哥误会赶紧答道,因为之前有一次去板房里搬东西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
“你小子屋里怎么还有一件校服,你不会是还在上学,惹了事儿跑出来了吧?”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撒谎说自己已经毕业了,有件校服是因为学校附近网吧装学生上网便宜。
“既然不缺钱休息两天也没事儿,再说有雨也开不了,今天收拾屋子休息,明天哥带你出去潇洒。”
廖哥没再多问,回头给了我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略显猥琐的挑眉笑了笑。
我没有接话,随着廖哥老皮卡晃晃悠悠来到租的宿舍已经是下午1点,随便泡了两包方便面对付一下开始收拾起屋子。
当我从编织袋里把床单被子这些拿出来铺好,准备把袋子拉上拉链扔床下的时候。一使劲儿拽坏了拉链的同时,也甩出来了校服和一张船票。
我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掉在脚边的校服和船票,一时间思绪万千。
——
摇了一下有些昏沉的脑袋,拿起旁边之前捡到的满是划痕的电子表看了一眼。
01:24
掀开有些湿霉的被子坐起身,出去嗨皮的工友还没回来,10多平米的房间里只有几架冰冷的上下床和掉在半空一盏随风乱摆灯。
接了一壶水。插上电,将早已裹满水渍的“热得快”放进壶中。
从枕头旁边拿起盒子被挤得变形的白将,点了一根在床边坐下。左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有些发愣,不知道这会儿要干些什么。
窗户的上雨棚好像要被打成筛子,爆豆般的声音有些震耳欲聋。窗框缝隙渗进的雨丝像手术缝合线,把我和这座城市的粗暴地缝在一起。劣质玻璃窗被狂风捶打得来回兹拉作响,不远处的几颗歪脖树已经显得有些模糊。
我从床下拉出编织袋打开,把已经有些褶皱的船票拿在手里就这么看着。
渐渐的……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多月前老妈在电话那边沉默许久后的低语,眼前恍惚闪过地雷倒下如玫瑰一样绽放的血迹。
想起了父亲下班后那沾满汗水与污渍的脸,想起了老师那寄予厚望最后却失望的眼神。
窗外雨声哗啦作响,劈里啪啦的打在树叶上。窗外漆黑的夜里,经历过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我也曾是十里八乡的聪明小子,我也曾拿过“三好学生”,也是老师口全校前十的种子选手,也是兄弟五六个里的智囊担当。
可这一刻,我好像迷路了。
这一生就这么过了吗?认了吗?搬一辈子砖?如此的得过且过混迹一生?甘心吗?可……不甘心我又该怎么做?
耳边想起水壶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我杂乱的思绪。
侧头看去,升腾的热汽在这个冰冷的夜晚格外的显眼,像极了老李下面的时候雾蒙蒙的样子。
就在我准备起身走过去的时候。
对~!老李~!
“你小子本性不坏,脾气也对我胃口,你不应该跟那帮小混混在一起,应该去部队~!”。
我刚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僵住,瞬间亮如白昼的屋子里,我隐约看见远处一道银蛇划破天穹,紧随其后碎骨般的轰鸣撞入耳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