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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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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声与往事
    市中心的霓虹是溺死的彩虹。广告屏的蓝光泼在宽阔的柏油路上,被车轮碾成流动的碎玻璃。



    我左手插在兜里数着硬币走过奶茶店,橱窗里招财猫机械摆动的爪子突然扭曲成那晚的抛物线——那个大块头倒下的瞬间,他发梢因挑染而翘起的发梢在网吧灯牌下也泛着这种病态的光晕。



    华子蹲在海边步道梯子上啃烤红薯。油纸在咸腥的海风里猎猎作响,像极了他颤抖的校服下摆。三天未洗的黄毛结成一绺绺,在昏暗的路灯下像某家理发店旋转灯管溅落的七彩碎光。他掀起衣领嗅了嗅,惊飞了在一旁不远处啄食薯皮的海鸥。



    “哥,我馊得能腌咸菜了。”



    我没有接话,今天已经是那晚我们从白庄逃到市中心的第三天,每天我们都风声鹤唳,偶尔听见远处的警笛就像一只炸毛了的猫。



    我用手搓了搓兜里的剩下的几张钞票,321块!



    之前老李给了400块,加上两人上网后剩的117块。除去这几天吃饭的必要开销,三天里我们没去住宾馆,当然一方面是兜里的钱不允许,一方面是我们外套都还是校服,我担心那死胖子真的挂了被通缉,没有钱肯定不行的。还有就是我们特征实在是太明显。



    即使这个在这个沿海城市,初秋的深夜已经开始有些凉,我还是让华子把校服反着卷起来系在腰上,白天我们两个人也绝不在一起走,间隔300米左右保持在彼此的视线内,只有天黑之后我们才会聚在一起说说明天的计划或者吹吹牛,说说自己收集到的一些信息。



    “今晚我们找个学校旁边的小旅店休息一晚,不能再等了,明天我打电话回去问问”



    迎面吹来咸腥的海风,混合着自己身上几天没有洗澡的汗臭味让我直皱眉头。确实不能再等了。这几天我也不止一次的回忆当时的场景,隐约记得是打到了那小子头的左上方,只看到殷红的血在流淌,并没有看到白的东西,也就是俗话中说的开瓢了,心理同时默想着感谢生物老师教的时候我有认真听课。



    唯一不确定的是他摔倒的时候,磕到了网吧沙发椅的铁角上那一下到底有多严重?



    “真的吗?哥,咱能去宾馆吗?”



    “问题不大,咱去高中或者大学旁边的宾馆,便宜也不查身份证,还能洗洗衣服,晚上用吹风吹一下明天就能穿,而且来往的都是学生,老板也不太可能就记住我们”



    这也是我这几天再三考虑后决定的,毕竟这几天我们晚上都是游荡在市里的各个迪吧、酒吧。因为这些地方你不消费也能打着找人的旗号进去,找个角落就能休息很久。加上这些地方老板都有些背景,真有警察来查肯定有门路提前知道。



    等快到凌晨的时候再去找个网吧眯一会儿,毕竟凌晨这个时间也基本没有警察出来了,但是几天折腾下来我们两个也够呛了。



    最后决定去住一晚旅店并且明天打电话回庄里,更多是因为这几天我反复思考后觉得那小子死了的可能性不高。



    “姐,开一间房!”



    凌晨1点,W市某大学旁边宾馆。



    虽然我估摸着那小子并没有死,我们也并没被通缉,安全起见我还是告诉华子先跟前几天一样在几个迪吧、酒吧游荡到半夜。然后又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围着大学转了两圈,确认没看到警察在查房才找了一家小巷子里很不起眼宾馆。



    “你们两个开一间房?”



    前台是个30多岁的阿姨,听我说开一间房,盯着我们两个青涩却也高大的年轻人,有些差异的反问了我一句。



    “嗯,出来上网没注意时间,学校大门关了,只能在外住一晚。”



    来宾馆前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准备好了说辞应对。



    “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80一间,12点退房哈。”



    “姐,便宜点呗,我们学校7点就开门了,我们最多住到8点,到时候给你屋里收拾干净,不给您添麻烦,我们就睡一觉,您帮帮忙,我们每个月生活费就这么点。”



    “生活费少还跑出来上网,不让父母省心,行把50,走的时候给屋里收拾干净哈。”



    “谢谢姐”



    这次我没再皮,听着前台阿姨那句不让父母省心,心理猛地咯噔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



    “哥,你跟老李到底啥关系啊,他咋愿意帮我们?”



    华子把我们两个洗干净已经吹的半干的衣服用衣架挂在了窗户的卡槽上,转头问我。



    “你就不困吗?不累吗?澡也洗了,衣服也洗了,还不睡觉?”



    我白了他一眼,坐在床头抽着烟。



    “嘿嘿,我就是好奇,问好几次你都不说,现在还不困你就说说呗~!”



    前几天华子确实也问我了,但当时我根本没心情去说这些。再加上我们每天除了晚上短暂聚一下,平时都互相保持距离,怕被警察一下全抓了,即使晚上相聚也不敢去谈论这些,怕路过的人听到。



    “其实也没啥,说说也行……”



    ——



    故事的剧情也算老套,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喜欢一个姑娘就是白庄的,我经常跑过去找她。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白庄的篮球场碰见比我们大一级的学生高伟,带着2个人围堵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



    “你就是李兰兰?别躲啊,让哥哥看看,他们都说你这脸上的胎记像蝴蝶,让你伟哥哥看看呗?”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麻烦你让开,我要回去了”



    一个略显惊慌却如黄鹂翠鸣的声音响起,纤细瘦弱穿着校服的身影在3个高年级男学生中间低着头,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出不去。



    正在穿过篮球场走向“佳佳超市”旁边回周庄小路的我皱了皱眉头,高伟这个人我认识,经常欺负低年级或者同级别的同学。



    一次放学回庄的校车上,我揍了跟我同一车的周斌,打得那小子满脸是血。那小子找来报仇的人就是高伟和高伟的大哥王南。戏剧的是,那个大哥王南看见我比周斌矮不少,但周斌却没打过我,带了一群人围住我以后告诉我,要么选择跟他混要么挨一顿打。



    当然结果嘛,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认了……



    后面相处发现这个王南人并不坏,只是受古惑仔荼毒严重,义气当先。不过……90后男孩子谁没有个大哥梦呢。



    “高伟,差不多得了,咋还欺负一个女孩子,越混越回去了”



    那时候虽然还没有“校园霸凌”这个词,不过本来我就很反感这种欺负别的同学的人,更不用说他这种还特爱装13去欺负女孩子的了。



    “哟~!许小天啊~!咋了,这是你妹还是你对象?,不是的话可别管闲事,赶紧滚蛋!”



    “你特么跟谁说话呢?”



    本来我就看他不爽,看他说话这么呛我也没客气。结果自然是干起来了,我一挑三干服了他们,自那以后也有了许黑子的外号,因为下手够黑。高伟鼻子让我干破了,另外两个也没好到那里去,都是大大的熊猫眼。



    当然,我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一瘸一拐的把李兰兰送回去了,也就是“李记面馆”,也就是那次跟老李认识了。



    老李本身是一个退伍军人,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左腿受了伤,妻子生李兰兰难产死了,就他父女相依为命,李兰兰可以说是他的心肝宝贝。



    老李问清楚了事情前因后果对我一顿感谢,后来我每次去白庄也都会去他那里坐坐,一来二去我们到有一些忘年交的味道,他经常说“你小子本性不坏,脾气也对我胃口,你不应该跟那帮小混混在一起,应该去部队”。



    这也是那晚在我想到需要找个信任的人帮忙,第一时间找到他的原因。



    ——



    “卧槽,你和老李之间还有这么一出啊?哥,李兰兰呢?你这也算英雄就美了,就没说以身相许之类的?”



    我给了华子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去。心理则是想着我这次的事情会不会给老李添麻烦,那死胖子真挂了的话,可能老李就有大麻烦了。



    一夜无话



    “哥,真要打电话吗?实在不行咱再挺两天?”



    华子一边吃着刚端上来的包子,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



    “吃了早饭就去打~”



    我没跟华子解释为什么,我有着自己的打算。



    毕竟砸人的是我,如果真死了或者警察要抓人,就让华子回去说是我动手干的,我直接坐轮船去往海对面DL市。现在吃早餐12块和昨晚住宿50块,还剩259块,前两天我们瞎逛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轮渡的票价。2010年W市到DL市五等舱票价240块,到了那边我再做打算。



    “喂~!阿南,我说你听,别问我问题,现在庄里什么情况”



    没错,我打给了王南。吃了早饭我思前想后,他的消息最广,人也靠谱。我也庆幸自己记得他家的座机号,找了现在这个他父母应该出去上班他还在睡懒觉的时间。



    “卧槽~!卧槽~!卧槽~!”



    王南电话一通上来就是一个惊讶三连。



    “别卧槽了,赶紧说~!”



    “卧槽小天,你们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你们这次真是干大了,听说地雷他爸带着人在周边几个庄到处找你俩,地雷那小子听说差一点就开瓢了,两个口子缝了40多针,当时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才醒,还有……”



    “停,别说这些了,派出所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有通缉吗?”



    我听到醒过来以后心中一喜,马上打断他,问他另一个我关心的问题。



    “我刚想说这个,地雷他爸报案了,说要抓你俩,警察联系到了你和华子的爸妈,听说你们爸妈都去医院了,至于通缉这个我不清楚,没有消息。”



    “……行,我知道了,就先到这,我俩挺好的,没啥事儿,你别说跟我们联系过,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随即我挂了电话开始思考。看来通缉是没有的,不然我俩这几天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市里排查力度也没有感觉到有太大区别,随即看向了在旁边望风的华子,停顿片刻后走了过去。



    “华子,我说你听,先别问为什么,第一,那死胖子没死,在医院。第二,一会儿你就给你爸打电话,然后坐公交车回去,肯定会带你去派出所,你跟着去就行。第三,警察问你的话,你就正常说那晚砸人的是我,你看见流血躺地上了害怕就跑了,跑到魏庄躲了几天,还有……”



    “哥,你呢?你不回去吗?你不说人没事吗?咱回去不就行了吗?”



    我还没说完,华子就急匆匆的说到。



    “你先别打岔,还有就是别撒谎,正常复述那晚的事情就可以。本来也是他挑事在先,别往自己身上揽事,你未成年最多把你拉过去教育一顿,赔点钱就完事了,至于我,我不行……”



    我顿了顿,想着华子不可能出卖我。



    “我17了,那小子要是咬住不放的话,肯定不是教育一顿这么简单,我得走,我去DL市,得等到家里人去把事儿平了才行,不然我麻烦很大。”



    “哥,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刚说完,华子就有些急迫的说道。



    “不行,如果那小子父亲不追究了还好,追究的话你本来没事也有事了,你现在回去态度诚恳一些,未成年他拿你没办法。别跟我犟了,咱们几个兄弟在一起的时候,别忘了我的点子最多的那个,听我的。”



    没错,还有几个兄弟,不过这次的事儿是我华子出的,再加上都没有电话,我们去网吧也没敢上网,所以一直没联系他们。



    “那……行吧!”



    华子低下头回了句。



    我知道他的性子,讲义气、莽、脾气暴躁、爱犯浑,他觉得这种事应该好兄弟一起扛,可我没跟他再解释。



    “行了,赶紧给你爸打电话,然后我送你上公交回去”



    ——



    “你自己回去注意,别冲动,那小子爸妈骂你也别还口,这次确实下手狠了点,你以后脾气也收收,别老和叔叔对着干。你这驴脾气上来了,我不在,他们几个也劝不住你,你得自己收敛一下,不然早晚要出大事……”



    我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一直等到回庄的112公交到了,我才把他推上去。



    “记住我说的话,一定要记住。你别担心我,我在哪儿都能混口饭吃。”



    我又叮嘱了一句才挥了挥手离开。



    只是我俩谁都没想到这一挥手就是10年……



    ——



    W市港塔吊的探照灯扫过甲板,在雾中切开一道乳白色裂痕。咸腥的海风像块湿抹布糊在脸上,我攥着身份证的指节有些发白。虽然判断出并没有通缉但依旧有些心惊胆颤,生怕等下就冲出了几个警察将我按倒在这里。



    “一人。“我不断告诫自己保持冷静,把钞票按在售票口,玻璃后的女人指甲镶着水钻,在登记簿上划出“王建国、李建军“的潦草字迹。她推钥匙时手链叮当作响,让我想起网吧招财猫脖子上的铜铃。



    五等舱的霉味比华子的袜子还冲,我离开船舱来了外面,轮渡上淡黄色灯光影影绰绰,打在常年因为海水海风腐蚀已经有些锈迹的甲板上,墙上海航线图泛着尸斑似的黄渍。



    我贴靠在甲板的栏杆,视野里翻涌的黑浪中突然浮起成片磷光,像极了地雷倒地时散落的骷髅项链碎屑。货舱方向传来铁链拖拽的巨响,某个瞬间我恍惚听见了老李铝拐杖敲击着甲板的错觉。



    看着海面思绪发散,回想起了下午给老妈的那通电话……



    “喂~!妈,是我……,对不起,我……我买了晚上10点半的船票去DL,这次闯大祸了,实在对不起~!”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你和爸保重身体~!”



    他们现在一定很生气不想理我吧~!我这样想着准备挂掉电话。



    “你有个表姑在SY市,她电话是137********你拿纸笔记住”顿了顿:“年底你就成年了,有些事你应该自己去想,……我们没把你教育好是我们的责任,你自己做事前也要多去考虑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



    眼泪不自觉的挂满了脸颊,我哽咽的回答。



    雾笛突然嘶鸣打破了我的思绪,整艘船也都跟着战栗,我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视线所及的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仅剩远处港口灯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还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