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发啥楞,跑啊~!“
华子的吼声裹着泡面汤的酸辣味砸过来时,我正盯着这个估摸着快二百斤的肥猪脑袋底下漫开的血泊。那滩暗红色液体缓慢吞噬着某张《穿越火线》游戏充值卡,上面持枪战士的脸在血浆里诡异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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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时前·娟子网吧
机械键盘的青轴声像爆豆子似的响着。我蜷在32号机位嗦老坛酸菜面,汤底飘着的脱水蔬菜像极了班主任脸上的祛斑点。
“艹!对面特马开挂了吧?“
华子一把将鼠标拍向桌子,泡面汤溅出来洒在了旁边空了的红塔山烟盒上。
百叶窗帘漏进的光斑在他油亮的脑门上跳跃,金黄的头发透过光看起来像是秋天萎靡的枯草。这个才15岁却已经1米8的山东小伙子总把能沙发椅坐出龙椅的气势,此刻他牙齿紧咬,被气得有些发抖——那个ID“血色骷髅“的玩家,已经连续爆头他七次。
“菜就多练。“我嘬着面条含混不清,“人家说不定是退伍兵...“
话音未落,斜对面网吧角落里飞过来一支烟头。一个估计快200斤的死肥猪站了起来,笑起来嘴咧到耳根:“小黄毛,叫声爹就让你赢一局?“
——
招财猫是在这时候活过来的。
至少在我记忆里,我一直以为那个掉漆的陶瓷摆件应该是空心的。但当那个肥猪第三次把烟头弹向华子时,我抄起它砸过去的瞬间,分明听见破风声里混着金属嗡鸣。
“卧槽这玩意儿是实心的!“
华子的惊呼和撞击声同时炸开。那个肥猪的骷髅项链被顺带划断成几截,在网吧五颜六色屏幕闪烁的灯下像一场微型流星雨散了一地。老板娘养的那只三花猫突然弓背尖叫,撞翻了吧台上的零食架。
现在想来,随着我捧起招财猫打翻了刚泡好放在吧台上的红烧牛肉面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有问题,那特么重量明显就不对劲~!
“出人命了!“网管小妹的尖叫与游戏里“Fire in the hole!“的提示音完美重合。我弯腰捡起一块招财猫碎片时,发现底座铸着“XXX陶瓷厂2003年制“——这他妈根本根本就不能叫空心的,陶瓷片目测2-3厘米厚了,跟实心的有什么区别!
——
我们是从后面消防通道连滚带爬跑出去的。我的左拖鞋卡在逃生门缝隙里,华子的校服下摆拉链挂住了消防通道的铁门上。夜风灌进脖领时,本应炎热的初秋我们都起了一身冷汗,我瞅了瞅撕开一半的左脚拖鞋,使劲儿一拽华子那已经没有拉链的校服,远处的华联超市LED屏正在播放征兵广告,身穿冬季迷彩的士兵在雪原跃起的画面,被警笛闪烁的蓝光与嗡鸣声切得支离破碎。
“往白庄跑!“我拽着华子钻进了庄里纵横交错的小路。某户人家楼上露台晾晒的床单在月光下像招魂幡飘荡,某户人家的《士兵突击》DVD正好放到许三多抡锤砸班长手指那集——“哐!哐!“的砸铁声和我们脚步形成死亡鼓点。
穿过废品回收站时,刚刚隐去的月亮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生锈的汽车底盘下窜出二十多只绿眼野猫,它们正在分食半只淋满辣椒油的烤鸭。华子的校服袖子被铁丝网扯破一个口子,露出胳膊上陈年的疤痕——那是他犯浑跟他爹吵架被皮带抽的。
“进这里!“
我们跌跌撞撞跑出了庄子,远远的还能看见警车蓝光闪烁,我撞开了孤独矗立在两个庄子中间荒地里的配电房。
积灰的变电箱上贴着褪色封条1993,日期恰好是我出生那年。华子瘫坐依靠在废弃的配电房墙上喘成破风箱,头顶的黄毛在门缝洒进来的月光下冒着热气,我摸出兜里的半包白将军,烟盒上“吸烟有害健康“的警示语正在一片血红——是我刚才被招财猫碎片划裂的虎口。
——
“你说...“
华子突然指着墙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涂鸦,那是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歪扭字迹。鲜红的笔画在墙壁上龙飞凤舞,像极了招财猫底座上沾染的鲜血。
“不当孬种?“
我没回答,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试图把刚才那惊心动魄和有些头皮发麻的情绪随着呼吸排出去。
“哥,你说...“
华子跟生锈的风箱似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那逼崽子...真死了?“
“死不了。“
我深呼吸一口,咬着后槽牙道,
“就那孙子将近200斤的大体个子,脑子上的肉比我腚上还厚,血糊一脸就是看着唬人。”
“我们得继续走,这里不安全,那孙子爹是开出租的,这会儿估计已经收工回来了,他有车,咱们得去白庄然后去市里,不然不管那孙子死没死,咱们被逮着都得先挨一顿打,而且……”我顿了顿
“而且啥,哥”
华子这会儿也缓过劲儿了,见我顿住马上问我。
“如果真死了,咱们就完了。”
“起来,走~!”
我没给华子反应的机会,一把拽起他趁着月光往白庄跑去,我知道这次事儿惹大了,原本可能就是未成年之间的打架斗殴,可好死不死当时上头了,也不知道网吧的招财猫根本不是空心的,好吧~!算空心的,如果2-3厘米后也算的话,我没敢给华子说那孙子倒下去的时候头还磕到了沙发椅的铁腿上。
我们周庄和白庄距离不是很远,大概3公里的样子,平时我们也经常在两个庄来回串,平时10多20分钟的路程今晚却显得格外漫长,那时候我俩也没有手机,却觉得走了有1个小时。
终于……
当我俩身上的汗水随着入夜和肾上腺素的退却已经完全干了的时候,看见了这条路上尽头白庄的佳佳超市,经过刚才的一番战斗和跑路,吃的那碗桶面早已消化殆尽,这会儿我俩又渴又饿,但又不敢进去买东西,我望着不愿处的超市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走,跟我来~!”
我对华子招呼了一声避开了超市门口的路灯往白庄口饶了过去,十分钟在后我俩七拐八绕的来到了白庄口,看见正前方路灯灯光就要照不到的地方那个写着“李记面馆”灯还亮着,我吐出了一口气。
瞥了一眼左边没有一个路灯,笔直延申到串联几个庄之间主路的庄路,给了华子一个跟上的眼神然后缓缓朝着面馆走了过去。
李记面馆的霓虹灯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闪烁,有些接触不良。穿老头衫的老李正往泔水桶倒面汤,瞅见我时愣了一下,看见我俩在月光下身上隐约可见的血迹勺子哐当掉进桶里。
“惹事了?”
“嗯~!”
“严重吗?”
“不知道~!”
老李顿了顿说:“去后面洗洗”
我俩没吱声径直走向里面的洗手间,几分钟后我俩大概的擦了擦身上的血迹,洗了一把脸出来。最里面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两碗面和400块钱,老李背对我们站在店门口抽烟。
华子有些迷惑的看了看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面,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
“赶紧吃~!”
我坐下来就开始狼吞虎咽,华子看我这样也坐下来开始吃面。
“你电话号码写一个给我,摩托车钥匙给我,我到市里了给你说车放哪儿,钥匙放哪儿”
我三下五除二吃完面走到老李身后跟他说道,我没解释他没问。
“你……自己注意点~!做事动动脑子别冲动上头~!”
老李深深看了我一眼叮嘱了一句后欲言又止。杵着铝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向去收银台,撕了一张发票单子写了个号码连着摩托车钥匙一起递给了我,我顺手将钥匙给了华子,然后我俩一起向着距离门口几米远的摩托车走去。
“……如果有人来问了,明天你又没来得及的去市里骑车,你就说车被偷了”
我在跨上摩托车前顿下脚步,想了想说道。而后我坐上摩托车后座,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中,我俩随着夜色驶向了几十公里开外的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