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篱笆外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又欺负无咎呢?”
定睛看去,院墙外站着一老头,衣着褴褛,满面皱纹,比田里的埂子更多更杂乱。两颊微醺,显然刚喝过酒。右腰悬了个酒壶,左袖空荡飘扬,是个独臂的老人,看上去应有六旬开外。
但其实只有五十岁,只是显得大。
来人正是灵儿爹,苗无咎习惯称他苍叔。
一见爹来,灵儿嚷道:“爹,无咎昨晚都没回来,怕是跑出去风流快活了,你也不管管他!”
苍叔笑道:“无咎已经十五了,倜傥少年,风流岁月,正是寻花问柳的时节,不得管!不得管!想当年我这个年岁,也没少出去玩...”
灵儿听得直翻白眼,暗戳戳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说完又觉对不住爹,两颊憋出酡红。
苗无咎暗笑,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一去不返,干脆岔开话题。只听他拔高嗓子,对苍叔道:
“苍叔,我听你的话,练了三年桩功,现如今体内生出真气,您瞧着是不是可以教我内功心法了?”
苍老头会粗浅功夫,在商会做个临时打手。龙泉往来客商多,若是谁家货物被盯上,会略花小钱请他帮忙铲除祸患。即便不能铲除,拖延一阵等货物运走也行。
请他们的多少小商小贩,大的商队自由保镖护卫。
这老头年纪大,失了一臂又好酒,没人愿聘他做护院镖头。一来二去,只有自由活适合他。
从他做苗无咎的邻居就可以看出,混得不咋地。
不过这老头思路活泛,对女儿着实好。他不求闺女嫁人拿一笔嫁妆逍遥快活,反而让灵儿读书识字,明理知人。
这也是灵儿的眸子远比其他姑娘灵动的原因。
苍叔“咦”了一声:“已经练出真气?你小子还有两把刷子,过来让我看看!”
他招招手,将苗无咎召至身旁,右手抓他胳膊,捏住腕部道:“运转真气,让我瞧瞧!”
苗无咎也不做作,当下便气运丹田,调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真气,沿周身血脉游走起来。
真气入脉,如体内钻了老鼠,一通无头冲撞,这是因为他尚且拿捏不好分寸。内力装在经脉壁垒,一阵酥麻酸痒,就这样走了一周天,惹得他浑身痒了一遍。
苍叔瞧见异状:“咋了,皮痒了?要不要我帮你摁地上擦两圈,保准好!”
苗无咎苦笑道:“苍叔莫要打趣我了,您瞧我这可还行,能修行内功心法不?”
苍叔略做沉吟:“生出真气多久了?”
“近三日。”
“真气远比普通新人雄厚有力。打个比方,如果其他人刚生出的真气有一个指头那么多,你已经有小半碗了。”
老头乐呵道:“说不定是经脉坚实粗硕,搞不好还真是个苗子。怪哉怪哉!”
苗无咎喜道:“那就是能练喽!”
“嗯,能练。看在你根骨奇佳的份上,我教你一套密不外传的内家法门,此法难学易精,得看缘分!有缘者花十年摸到门槛,再十年就能成为高手;而无缘者这辈子都摸不到槛。”
苍叔眉飞色舞,神色自得:“我传与你,你先练着,实在没那缘分咱再换。”
苗无咎听他说得好似无上至宝,心下吐了舌头。这老头倒是能吹,自己还不是半斤八两?如若说先前能期待一本不入流的内功心法,那现今是不是可以期待三流心法?
老头没管他,在他耳畔叽里咕噜一顿念口诀,说得跟经文一般玄妙。苗无咎竖耳倾听,用心铭记。
不管好坏,都是他目前能得到的唯一心法,不能错过。
念完口诀,老头笑道:“这功法名《烈火图卷》,你且记下,莫练来练去连自己练得啥都不知道。”
说罢他就劝苗无咎先按口诀练功运气,趁热打铁将功法记下。否则若吃饱喝足回去再想,说不定功法早随屁眼拉出去了!
苍叔坐到树下,解开酒葫芦就满满灌下一口。他咂吧着味儿,抿了两口,随后陪女儿做风筝。
“春天来了,又到了给那群逼崽子糊风筝的季节。”他醉醺醺打个酒嗝,捻起一张纸。
灵儿斥道:“爹你胡说什么呢?”
苍叔自说自话:“我就寻思,往年给他们做的风筝呢,拿出来放不就好了,干嘛每年都做?你在学堂挣点钱,不给爹买酒孝敬,反而又全送回去了,哪有这道理?”
灵儿翻个白眼:“学堂的孩子们可比你喜人多了!今天怎样,接着活了吗?”
苍叔嘿嘿一笑,晃了晃酒葫芦:“接着了!我今天喝的可是竹叶青,难得奢侈一回。”
“味儿可香了,要不你问问?”说罢就我灵儿身边凑,被闺女一把推开。
不等灵儿回话,他兀自念叨:“今天给我派活的富商,给了足足五两!”他放下纸,伸直了五根指头在闺女面前比划:“五两啊!多久没见这笔巨款了!够我们逍遥上十天半月,若是省点,撑一个月也不是事儿。”
灵儿不想打扰他兴致,但瞧他那醉醺醺的样,不免心中叹气:“莫非这回是个难缠的主儿?”
苍老撇嘴:“平阳镇有个员外被衙门给办了,还要捉了他家护院下狱,这群护院为求活路,群起反抗,搭伙出逃,一路上抢粮抢米,比土匪还土匪。但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我,我三两下就收拾了。但要我说——”
他一排桌,喊到:“真他娘干得好!蹲家里等着被办的都是怂蛋,活该受死。”
“可他们不该随意劫人钱财,这不对!”灵儿驳道。
“就该劫富济贫,那些个富商哪个不腰缠万贯,留给他们干嘛?宿娼?”
灵儿知道爹性子冲,也不理他,随他去了。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在茅草屋外轻轻低吟。苗无咎盘膝坐在屋外一角,身下垫着一块破旧的草席,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寂。他双手平放于膝,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流动的微弱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修炼内功心法,心中略有忐忑,又夹杂一丝期待。他闭目凝神,按照心法所述,缓缓调整呼吸,一呼一吸间,气息渐渐绵长,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起初,他只觉得体内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荒芜的旷野,毫无生机。然而,随着呼吸的深入,他渐渐感到丹田处有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悄然渗透进冰冷的土壤。
那暖意起初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消散,但苗无咎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专注地引导着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渐渐地,那暖意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溪流汇成小河,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但他依旧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忽然,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炸开,那股暖意瞬间变得炽热,像是火焰般在经脉中奔涌。苗无咎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起来。他心中一喜,却不敢大意,依旧按照心法所述,缓缓将那股热流引导回丹田,渐渐归于平静。
苗无咎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他用心记住那暖暖的感觉,苍叔说此法难学,怕是还有好长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