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大堂内。
家主郑清元在古画前一袭白衫,负手而立。身旁之人是他亲弟,刑堂长老,郑清流。
现在多有家天下之说,不少地方都靠家族统治。龙泉正是郑家做主,不管是将苗无咎押去衙门行刑,还是在家中行刑,都无差别。
反正众人皆知,龙泉府衙姓郑。
郑清元问道:“行刑日期定了?”
郑清流答:“明日午时,禀你旨意,尽快处刑,所以就挑了明天。”
家主“嗯”了一声:“此事恶劣,必须杀鸡儆猴。不仅要公开处死,还要叫众弟子都来瞧着。瞧见了,他们才懂畏惧,下次便不敢再犯。”
若是同门可以随意残害,互相劫财,那得乱成什么样?郑家还怎么在龙泉立足?
郑清流点头应是:“我也这般想。郑家已经数十年未发生这般恶劣的事件了,确实该严惩。”
他是刑堂长老,最是奉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信条。
说罢,门外传来匆忙脚步声。定睛一看,原是郑子渊,年过二十已是刑堂执事,郑清流之子。正是他昨日审的苗无咎。
郑清流凝眉道:“渊儿,何事如此匆忙?”
郑子渊立定身形,向两位长辈依次施了礼,才道来原由:
“那苗无咎竟说昨日还有人在场,去那香山的并非只有他们小队四人。我想,要不要开庭再审?”
郑清元与郑清流对了个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疑惑。
这时候还能蹦出来新花样?
眼看行刑日期都定下了,不宜多生枝节。沉默片刻,郑清元开了口:
“这厮莫不是想找借口脱罪?”
郑清流道:“我瞧着像。但退一步将,若当时还真有其他人在场,会是什么人?若同是我郑家弟子,那热闹可就大了。”
若真有其他人行凶,不管什么身份,郑家都理应缉捕归案。
郑清流与郑子渊不语,等待家主发话。
郑清元踱步片刻,道:
“渊儿,你去将苗无咎带至此处,我亲自提审。既然决定杀鸡儆猴,就把这事儿办的彻底,该追究的一个不能漏!”
郑子渊领命离去,从大牢里捞了苗无咎就往大堂赶。
苗无咎相当配合,跟紧步伐。
回到大堂,苗无咎跟随郑子渊,先依次向二人施礼。家主摆摆手:“免了。你道我见你为何,不必做这些虚礼。你既说当时另有其余人在场,不知何人?”
苗无咎回道:“回禀家主,在下并非凶手,昨日至少还有两人在峡谷附近,这是有预谋的陷害。”
郑清流气得拍案叫骂:“胡言乱语,这时候还想着为自己脱罪,当真是不知廉耻。”
郑清元不住安抚,让弟弟熄火,又对苗无咎道:
“口说无凭,这我们如何信得?”
苗无咎看出来了,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准备给自己下马威呢!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当日我被人诱开,在树林里击晕。若这人击晕我后再回程,攀至岩崖上行凶,必定引人注目,做不到攻其不意。所以我料想,应是两人,另一人一直隐藏于岩石上,负责杀人。”
郑清元眨眨眼:“嗯,说的很在理。可你这只能算猜测,还没有证据。为什么不能是你离开队伍后,瞧瞧攀至岩石上,再伏击另外三人呢?”
苗无咎却不疾不徐:
“这个说法的矛盾之处就在于,那中暗器的二人伤口角度。”
这话引得郑清元与郑清流一愣,二人显然不明所以。连一旁的郑子渊也是不解其意。
苗无咎抿了下嘴唇,接着道:
“中暗器的二人,听说是暗器从颈后发根穿入,锁骨下穿出,可是这样?”
三人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们还原一下,将这根暗器原路返回会怎样?暗器从锁骨下穿入,再从发根穿出,最后到达岩壁上,会在何处?”苗无咎边说边比手势,绘声绘色。
可是郑清流还是没听懂,他已有愠色,这姓苗的不好好说话,当什么谜语人!
“叽叽歪歪,就不能说通透点?”
苗无咎不动声色,这人出了名急躁易怒,动手不动脑,他早有耳闻。
家主郑清元倒是顺着苗无咎思路想了片刻,可还是不明所以。
倒是郑子渊,还原现场后,忽的好像明白了什么。
苗无咎浅笑,看来已经有明白人了。于是接着解释:
“家主和长老不觉得这个角度很陡吗,若是还原之后,行凶之人至少站在岩壁五丈高处。”
郑清流不耐道:“这又如何?”
苗无咎解释:“在下两年前的了腿疾,落下病根,跃起不出二丈,能站在五丈高行凶,必不是在下。那峡谷下方湿滑笔直,落脚处都没,慢慢爬上去也不可能,必须得一跃而上。此事门内弟子几乎全知晓,不信可以问子渊师兄。”
郑子渊点头道:“确有此事。苗无咎习武天赋还算不错,只可惜腿上有伤,轻功始终练得不如意。”
这话一下人家主与刑堂长老噎了口,不知作何回答。
过了好一会,郑清流才道:“那行凶的二人又是如何知道你们要去山谷,提前埋伏?莫不是你串通了外人,杀人夺财?”
苗无咎原路打回:“长老,您这话就属于猜测,毫无证据。”
郑家主出来解围:
“你说的确实可以判定人并非你所杀。可这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尚未可知。我允你半月,调查清楚此事。若是半月后你查不到真正的凶手是谁,还是要治你的罪。”
这话不在理,怎能因找不着凶手就让他代罪?
苗无咎刚想反驳,又想到这事儿闹得大。郑家本意是要杀鸡儆猴,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最后却不了了之肯定不好看。
若真如此,郑家面子上无论如何都挂不住。现在这办法,已是极大退步。
他料想,即便到时候真找不到真凶,也就拿他做个样子,惩罚一下便罢。
一念及此,苗无咎俯身应下:“多谢家主宽宏。”
※※※
苗无咎重又走在龙泉镇的街道上,正值暮色,炊烟四起,夕阳在归人肩膀上晕染一层昏黄之色,脚步声叫喊声嬉闹声不绝于耳,他嗅了嗅空气中不知谁家的饭菜香,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真好!”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笑着向镇西走去。
待走过两条街,人声渐渐落到身后,道路两侧只余下稀疏低矮的几件屋子。
他确认没人跟踪后,快步敲响了一间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一张床,一桌一凳一柜,简单的让人心疼。
一男人坐在桌旁,桌上烛光映照出他半边面庞。
“小五哥,我回来了!”苗无咎率先开口。
那个叫小五的男人唇边有一颗大黑痣,嘴一动,就带着黑痣不停舞蹈:
“人杀了?”
苗无咎盯着那颗黑痣:“杀了!”
“摆脱郑家嫌疑了?”
“按小五哥的说法,果然奏效。”
小五笑道:“那群蠢驴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