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烬,正德15年。
龙泉镇。
一阵阴风穿堂,苗无咎打了个哆嗦,心想是不是卧室窗户没关。
他幽幽睁眼,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隐隐觉得不对。
放眼望去,四围光线暗淡,三面环墙,只有正前方是铁栅栏。
他吓了一激灵,我擦,做噩梦了吗?
苗无咎下意识向前迈步,却被锁链困住,寂静中传来“哐当”的声响,他挣脱不得。两条铁链一端绑在他手上,另一端固定在身后墙壁。他比划了一下,铁索足有一指粗细。
不由得往自己脸上送了一巴掌。
疼!
看来不是梦。这是哪?喉结在颈下圆滚滚走了一圈,他咽了口吐沫。
四周安静,落针可闻,他听得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砰。惹得他紧张非常。
湿冷的空气混杂霉菌、腥味一股脑钻进他鼻腔,挠的他鼻头发痒。他翕动鼻翼,深吸一口气,确认了空气中有血腥之气。
抬首望去,两侧墙体昏暗处,那一块块干涸的黑斑,像极了冷掉的血迹。
苗无咎打了个寒颤。
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却被大量陌生记忆刺痛了脑门。
苗无咎,大烬一名普通牛马,拜入龙泉镇大户郑家,做外门弟子,学些粗浅功夫...
日常不是习武便是做些任务,生活简单规律。
学了三年刀法,功法小成。但此地山小水浅,容不了大龙。加之他不姓郑,入不了内门,武艺快触达上限,正在思变...
一件件离奇古怪的事终于让他意识到:
“我穿越了!”
苗无咎张大嘴巴,这种万不挑一的好事儿,竟让他赶上了!
早知有这运气,昨天应该买张彩票的!不对,今天穿越,就算中了自己也没命花。
他长出一口气,稳定心神,开始回溯记忆,继续了解“自己”,可这不看不要紧,越看越心凉。
苗无咎自幼无父无母,跟随一老奴四处沿街乞讨。
他们本居于黔地,属丐帮地界。只是那地穷山恶水,有时为了一颗馒头,都得干上两架。
七岁那年,秋,黔地天时不利,地脉不灵。庄稼较之平常欠收四成,民众苦不堪言。本地人都饥一顿饱一顿,全无余粮施舍。他们实在吃不饱穿不暖,眼看就要在冬天冻死。
老奴听闻沿海富庶,海面有千帆竞发,山里有良田万顷。进是美味鲈鱼,退是浓香稻米,人民和乐安康,生活美满富足。黔地是待不下去了,他心想,不妨去他处求生。
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他带着苗无咎出发了。
二人一路东行,天气很快转凉,入冬后天寒地冻,翻山越岭实不方便。那一日,二人连越两座山头,来到龙泉镇。
眼看风雪渐盛,苗无咎紧了紧薄衣,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老奴身后,他懂得快没知觉了。
往日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再不安稳寻一处居所,他们都要被冻死。哪怕沿海食物再多,也不可能赶到。
已经连续赶了两日山路的老奴,手脚全不利索,走一步晃两下才能稳住身形。终于,二人在一家客栈前跌坐,再也走不动了。
恰好一姑娘出门当街泼水,老奴向她讨要食物。
姑娘凝神瞧了瞧两人,眼中全是怜惜之色,她道:
“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你们且等下,我问问掌柜!”
姑娘入了堂,向掌柜传达此事。没想那掌柜也是菩萨心肠,将客人没动筷的冬瓜鲫鱼汤,送给了二人,还附赠两个圆滚滚、胖乎乎、热气升腾的大白馒头。
苗无咎连汤带水吞的一干二净,连鱼骨都咬得嘎嘣响。他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食物,他能回忆一辈子。
打那之后,老奴带着苗无咎在龙泉住下。他总叹道:龙泉这地儿好啊,吃得上饭。
复三年,老奴过世。苗无咎砸锅卖铁,堵上全部身家,拜入郑家习武。他过怕了乞讨生活,绝不愿重开旧业。
只是学武费钱,好在郑家还算有些良心。允许弟子做任务来抵消学费。
苗无咎努力做任务,勉强付的了费用。三年下来,手中毫无余钱。
回忆到这,他的心里拔凉拔凉,自己是一个子儿掏不出的穷鬼!
他记得家中饭桌上,除了两个冷掉的窝窝头外,别无所有。
就像前世三餐挤在狭小出租屋内吃泡面,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现在简直欲哭无泪。
不对,不对。眼下还有更糟的事!
自己可是在镇上衙门的牢房啊,明明有比穷还可怕的事摆在面前。
自己又为何入狱呢?
苗无咎回想起自己已经受过一番酷刑,原身没挺住,小命交代于此,这才有他穿越的后续。
至于原因...竟是杀害同门!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按郑家门规:当斩!
苗无咎一个机灵,又打了个冷颤。
刚穿越来就要走了?人生刚刚重启就结束了?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他不想死。
好不容易碰上一次复活机会,哪怕开局血崩,他也不能放弃。
他可不信自己还有第二次穿越的机会!
苗无咎按捺心情,思考前因后果。
仔细回忆下来,原身昨日与三名同在郑家的外门弟子组成四人小队,去龙泉西北处的香山巡山。
巡山本是常规任务。苗无咎这支小队出格之处在于,他们每次都要偏离原有巡航路线,去香山深处打些野味,顺道山中烧烤,四人分食。
既算是任务,又算是郊游。
问题恰恰出在狩猎之地。
本来四人捕了只野鸡,准备去附近峡谷架火烤鸡。
刚入山谷,苗无咎听见身后传来异响,闻之怪异,似兽似鸟,他没太分清。
恰巧他排在队伍最后,就主动担责,去林中瞧瞧。他打趣道: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一人一只呢!”
他拎刀迈入密林,寻声觅迹,心想说不得还有几只野鸡飞鸟。
可没走出几步,脑袋“砰”地受了一击,整个人晕死过去。
待他再醒来,人就已经入了牢狱。他是被一盆清水泼醒,审问他的是刑堂执事,郑家内门弟子。
执事身旁是自己小队的小队长,同是郑家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都是郑家宗族内戚,统领外门弟子,可不做任务。所以事发时,队长并不在场。
执事身旁一个铁盘,盘中装有十两左右碎银。小队长指认道:
“苗无咎,是你趁巡逻间隙,残害三名同门。动机正是这一盘银两,据我所知,你生活拮据,入不敷出,还欠了镇上老于三两银子。你就为了这点钱,害了三名同门,图谋其财务。”
他一脸懵,细问之下,才知道当时四人,只有自己活了下来,另外三人已经毙命。
他晕倒在林中,怀中揣着其他三人的银两。
小队久巡不归,郑家派人寻找。在山林中发现尚且存活的苗无咎。根据现场踪迹,很容易便有一个猜想:苗无咎杀人夺财,却在逃跑途中摔跤晕倒。
这便是当时情境。
他是被陷害的,他没有残害同门!可这又不得不问另一个问题:
谁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