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陆尘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拈起丹瓶对着月光端详。
蛛网状血纹正在蚕食最后一粒澄明的丹药,守宫鸟青羽扫过窗棂的刹那,药液突然沸腾成猩红雾霭。
“咚——“
院中古槐突然响起铜磬声,惊得雾霭重新凝结成珠。
陆尘将丹瓶收入袖中时,三枚青铜令箭穿透窗纸钉在梁柱上,箭尾系着的玄铁令牌刻着“戒律“二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寅时三刻的晨雾裹着铁锈味,陆尘踏上长老殿前的九百级石阶。
每步落下,青玉阶面都会浮起暗金色铭文,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当他数到第七百三十阶时,腰间药锄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那是天乾令感应到护山大阵的征兆。
“外门弟子陆尘,叩见李长老。“
殿内三十六根盘龙柱吞吐着青烟,李青正在用鹤嘴壶给镇纸浇铸水银。
“叫前来,可知为何?”
铜铸的獬豸镇纸在接触到水银的瞬间睁开第三只眼,瞳孔里映出陆尘袖口残留的冰晶碎屑。
“上月初七申时,你在藏经阁乙字区停留两个时辰。“李青用镇纸压住案上卷宗,冰裂纹瓷盏里的云雾茶突然停止蒸腾,“而乙字区禁制每刻钟就会重置。“
陆尘垂眸瞥见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正在扭曲,这是问心阵启动的征兆。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轻叩天乾令,灵气接着暮色掩盖从指缝漏下,在青砖缝隙里结成微型阵法。
“弟子在誊抄《百草纲目》时,误触了前辈留下的注疏玉简。“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从芥子袋取出泛黄的书卷。
獬豸的第三只眼突然迸射金光,李青抬手截住一道金光凝成的锁链:“那昨日比试时,赵无极的噬灵虫为何会死于冰蚕丝?“锁链擦过陆尘耳际,将殿角青铜灯树劈成两半,灯油泼洒在地面却凝成凤凰展翅的图案。
陆尘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闻到自己血液里躁动的煞气正试图冲破冰蚕丝封印,丹田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天乾令在掌心转过第三个周天,他借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让袖中丹瓶渗出些许血纹药液。
“柳师姐的冰蚕丝网住整个擂台,或许是为防止比试余波伤及众人。“药液渗入青砖的瞬间,问心阵的压制陡然减轻。
陆尘抬头时,恰见李青道袍下摆沾到血纹药气,浮现出暗紫色的莲花斑痕。
李青突然将镇纸重重拍在案上,渡劫期威压让盘龙柱上的蛟龙浮雕睁开竖瞳:“三月筑基,五月突破中期,这等进境连内门精英都望尘莫及。“他起身时,腰间玉佩与青铜剑鞘相撞,发出类似噬灵虫振翅的嗡鸣,“你可知宗门豢养的守宫鸟,最擅长嗅到什么气息?“
殿外传来守宫鸟刺耳的啼叫,陆尘感觉丹田封印出现裂痕。
他佯装踉跄后退,袖中天乾令悄无声息地翻转,让时间在周身三尺内加速三倍。
正当李青要掐诀催动问心阵第二重时,殿外忽然飘来一缕裹着梅香的寒气。
琉璃窗上的霜花自动排列成星图,西北角的破军星位传来环佩轻响,像是有人踩着二十八星宿的方位款款而来。
琉璃窗上的霜花骤然炸裂,柳如烟月白色裙裾扫过门槛的刹那,整座长老殿的温度骤降三成。
她鬓间斜插的九凤衔珠步摇晃出细碎清音,恰好压住了守宫鸟的嘶鸣。
李青道袍上的暗紫色莲花斑痕突然收缩成花苞状,案头镇纸獬豸的第三只眼渗出黑血。
陆尘敏锐地捕捉到柳如烟袖口若隐若现的冰蚕丝,那丝线缠绕的方式竟与三日前她“无意间“遗落在他窗前的传讯符如出一辙。
“柳师侄这是何意?“李青捏碎茶盏,滚烫的茶水却在落地前冻成冰珠。
十二颗冰珠沿着星斗方位排列,恰好对应陆尘方才站立时青砖裂缝的走向。
柳如烟将梅枝插入青铜灯树的裂缝,被劈开的灯油凤凰突然振翅飞起。
冰晶凝成的尾羽扫过陆尘后颈时,他藏在发丝里的冰晶铃铛发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震颤——那是三更天她隔着三十里云海教他的密语。
“三个月前玄冰阁试炼,此子为取九转还魂草差点冻碎金丹。“冰凤凰突然吐出块带血的玄冰,里面封着半片被煞气腐蚀的衣角,“若真是魔族奸细,何苦拼着道基受损救外门杂役?“
陆尘瞳孔微缩。
那日他故意让寒毒侵入丹田,原是为掩盖天乾令运转时的煞气波动,没想到柳如烟竟将此解释成救人之举。
冰凤凰突然炸成漫天星屑,其中三粒沾在他的睫毛上,竟幻化成当日杂役弟子的面容。
李青腰间玉佩突然发出龟甲开裂般的脆响,他抬手按住剑柄的动作,让盘龙柱上的蛟龙浮雕齐齐转头。
陆尘的倒影在三十六双龙目注视下扭曲变形,却在即将现出魔纹时被柳如烟掷出的梅枝钉住咽喉要害。
“本座以冰魄道心作保,此子若有异...“柳如烟突然扯断三根青丝,发丝落地即化冰蛇缠住陆尘脚踝,“当受万蛊噬心之刑。“
殿外传来四更天的钟声,李青道袍下摆的紫莲突然完全闭合。
他甩袖震碎满地冰珠,青铜剑鞘在地面划出深达三寸的沟壑:“即日起,外门弟子陆尘调任灵植园当值。“沟壑里渗出的灵泉突然长出带刺藤蔓,“每日申时需向执法堂呈送十株新鲜的七叶醉龙草。“
陆尘躬身领命。
离开长老殿时,晨雾已染上血色。
陆尘数着石阶上的铭文倒退而行,七百三十步后恰好停在灵植园方向的岔路口。
他假装俯身系松开的绑腿,袖中丹瓶漏出的血纹药液渗入青砖,立刻被地底潜伏的守宫鸟分食殆尽。
“陆师弟当真好运道。“韩风从银杏树后转出,执法堂的玄铁令牌在他指尖翻飞如蝶,“灵植园的陈师兄昨日刚走火入魔。“他忽然贴近陆尘耳侧,佩剑上镇魔铜的寒意刺得魔纹隐隐作痛,“他发病前最后接触的...似乎是师弟上个月送的安神香。“
陆尘侧头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目光掠过韩风颈间新添的抓痕——那分明是唐门暗器追魂爪留下的印记。
他故意踉跄着撞向树根,袖中天乾令轻轻翻转,让韩风腰间锦囊的系绳提前三息断裂。
“师兄的玉佩...“陆尘抢在锦囊落地前伸手去接,指尖拂过露出的半枚孔雀翎。
当看到翎羽末端淬着的蓝磷毒,他终于确认三日前潜入自己居所搜查的蒙面人真实身份。
韩风夺回锦囊的动作带起凌厉剑气,却在斩断陆尘三根发丝时突然收势。
他盯着飘落的发丝在晨光中泛出冰晶色泽,脸色变幻数次后甩袖离去:“申时三刻,我要炼丹,药材一刻不得耽误。“
陆尘望着他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突然对着左侧松树轻笑:“王师兄的龟息术精进不少。“树影晃动间,满脸尴尬的王浩捧着碎成两半的匿形符钻出来,怀里还抱着沾满泥土的药锄。
“我...我给师弟送药锄...“
陆尘眼底闪过寒芒,接过药锄的瞬间,用天乾令逆转了王浩周身三尺的时间流速。
当看到对方鞋底新沾的紫麟砂——那是内门弟子闭关洞府特有的灵石碎屑——他终于理清了这些天诸多“巧合“背后的脉络。
正午的日头穿过护山大阵时,灵植园上空的云彩显出妖异的胭脂色。
陆尘蹲在醉龙草丛中修剪枯叶,指尖每掠过一株灵草,天乾令就会在倒流的三个呼吸间,将昨夜韩风埋下的窥影符替换成柳如烟给的冰魄虫。
当第七株醉龙草被注入微量煞气时,他突然听到腰间弟子令牌传来异响。
令牌背面不知何时多了道焦痕,那蜿蜒的纹路恰似唐瑶本命法器赤练鞭的灼伤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