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之声十分响亮粗重,盖过了其他吵杂的声音,远远便能听到。
这是当阳的商业区,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因而限了车马。
不知何人如此大胆,枉顾政令将马骑了进来,穆顺炎好奇的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匹黑色骏马穿过人群,向着这边奔驰而来。
不少行人闪避不及,纷纷被撞倒,撞击大喊声此起彼伏。
马上之人挥舞登鞍扬鞭,身下的黑马在皮鞭的刺激下,四蹄生风,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楼下,人群看到迎面而来的黑马,纷纷靠边躲避,只有一个拿着拨浪鼓的小孩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的呆在原地。
眨眼间,黑马已经疾驰到了跟前,马上就要撞到那个孩子!
穆顺炎朝着赵广顺使了一个眼色,男人一晃身,掠过身边的护栏。
“碰!”
赵广顺从空中落了下来,如宝塔般挡在了小孩的身前。
黑马被对方强大的气势震慑,它扬起前蹄身体竖立,骑马之人猝不及防,一个跟头摔到了地面。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挡爷爷的道?”地上的人扶正了头上的玉冠,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此人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华贵的衣衫,他愤怒的看向赵广顺。
“你他妈是哪的家丁,但凡是受了一点伤,老子要杀你全家!”青年斜着眼,歇斯底里的吼着。
赵广顺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青年被锐利的眼神看的直发毛,他怒从心起,一马鞭挥了过去!
赵广顺手一抬,轻轻将鞭子接住,顺势一扯,青年如小鸡般被他拉了过来。
“噗通。”
青年一撒手,双膝落地,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笑你妈了!”青年指着周围的人群。
他哪曾受过这种羞辱,他站起身,用阴毒的看着身前强壮的男人,杀心从眼底涌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十来个官差从远处跑到青年身边停下,连呼带喘。
“把这人给我拿了!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青年对着官差叫道。
赵广顺挑了挑眉毛,轻蔑的将双手环抱胸前。
一个领头的官差骂骂咧咧的拿着枷锁正欲上前抓捕,突然看到汉子腰间悬挂的配件,不禁目光一滞,又怏怏的退了回来。
他来到青年身边附耳道:“公子,是穆府的人。”
青年神色微微一变,随即骂道:“穆府的人怎么啦?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给我上!”
“陈老四,你好大的威风啊。”青年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青年不慌不忙的从酒楼走出。
看着渐渐走近的穆顺炎,青年表情拧巴,没想到消失几年的孩子王又回来了。
此时的穆顺炎已褪去少年时的稚气,身高见长,身体结实,尤其那双眼睛闪着精光,少了些少时的调皮,更多了一份稳重感。
“怎么,想抓我府上的人?你这个怂鬼敢吗?”穆顺炎走到青年跟前,挑衅般昂起了下巴。
青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低声叫道:“穆顺炎!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穆顺炎右手如铁钳般按住他的肩膀。
“你看看那些因你受伤的人,是谁欺人太甚?陈公也是曾经也是国之栋梁,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败家子!”
“你...你...!”陈汝真涨红了脸,指着穆顺炎,却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穆顺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现在就跟我去衙门,让官老爷来评评这个理,要是他有意偏袒,我就是找陈公让他给个说法!”
陈汝真心头一颤,平时也就罢了,自己有母亲护着,老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但以穆顺炎的秉性必然把事追查到底,挨一顿板子事小,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
他慌忙扯着穆顺炎的袖子,低声道:“别,别,炎爷你是我爷爷,亲爷爷!咱俩怎么说都是从小的兄弟,你要不放我一马,事后必当重谢!!”
“我呸,谁和你是兄弟了?谁要能和你这种人称兄道弟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汝真被穆顺炎讥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隐忍着不敢发作。
换成平时他也不会和这活阎王纠缠下去,但小辫子揪在对方手上,如若被自己亲爹知道,定然后果严重。
“那你说怎么办嘛?”陈汝真语气近似央求。
穆顺炎淡淡道:“很简单,道歉,赔钱。”
“我赔,我赔!”慌忙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递到了穆顺炎手上。
穆顺炎颠了颠:“就这些?”
“就这些了...”陈汝真低头,就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五十两银子,自己一周的零花钱没了。
穆顺炎将钱袋子递给了赵广顺道:“一会你给受伤的百姓分发下去。”
“属下领命。”赵广顺乐呵呵的接过钱袋,将银子放在了手上,只见他双手一压,一阵咔咔擦擦的声音,当手掌挪开,几块完整的银子已经变成了碎银。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领头的官差吓得一身冷汗,刚才要是鲁莽上前擒拿,会不会像这银子一样?!
穆顺炎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陈汝真眼神示意他继续。
陈汝真左右看了看,贴近穆顺炎耳语道:“道歉还是算了吧,我还是要脸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放过我好不好?”
穆顺炎皱眉道:“放了你,下次还来怎么办?不给你点教训我看你是记不住,跪下道歉吧。”
“我堂堂陈公之子,怎么能给这群庶民下跪!辱了自家声誉,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陈汝真低声急道。
穆顺炎看着一脸丧气样的,不禁想笑,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欺软怕硬。
“看在陈公的面子上我可以放过你,不过你得再筹一千两银子给这群老百姓。”
“我现在从哪突然弄一千两银子?!你!你这是敲诈!”陈汝真下意识的喊道。
但当看到穆顺炎那双认真的表情,人又立即蔫了。
思考了片刻,他咬了咬牙,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到了赵广顺的手中。
“这些少说值几千两,你就拿去典当了吧,这事就算两清了!”
赵广顺看了看手中的物件:“东西是好东西,但估计值不了几千两吧。”
“他们敢不收,那就滚出当阳城!”陈汝真喝道。
整个当阳城谁人不晓这个嚣张跋扈的陈四爷,能在当阳做典当的商家都是非富即贵,并不缺银两。
陈公陈宏淯曾经在朝堂当过宰相,提拔过的人遍布了朝野,暮年回到当阳,虽然已经下野,但背景依然雄厚,很多人想着办法讨好他。
陈宏淯在当阳的权势根深蒂固,有很多人挤破头也想和陈家扯上关系,而陈汝真这个败家子就是切入点。
他经常会拿家里不值钱的玩意去典当,而典当行的伙计知道是他的身份,会花高价把东西买下,这样就算是有了打点。
这几乎在当阳城典当行是一种默认的共识,有了陈家的这颗大树,他们在当阳的生意自然高枕无忧。
穆府也是当阳城里很有背景的大户,穆顺炎自然是晓得其中的门道,当即对赵广顺道:“就按他的法子办。”
他可不管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只要能换到银子就行。
穆顺炎又瞪着陈汝真道:“记住咯,只要我穆顺炎在当阳城,你就给我夹着尾巴!”
陈汝真不敢看穆顺炎,自认倒霉的低下了头。
人群面面相觑,续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陈汝真此时垂头丧气,像一只战败的猴子,他来到黑马旁,准备登上马鞍。
“下马!”穆顺炎在一旁呵斥。
刚上到一半的陈汝真一听此言不得不将脚放下。
“你虽然是个败家子,买的东西倒是好东西,这可真是一匹好马!”
此马形象高大,全身乌黑,长长的鬃毛顺着结实的马脖垂下,全身肌肉虬结,四个蹄子如柱般立在原地。
看起来不像中原产的马种,在阳光的照耀下油亮的皮肤反射出一道晃眼的白光。
陈汝真牵着马从穆顺炎身边掠过,看着从身边经过的骏马,穆顺炎不禁用手拍了拍。
手掌接触之下,黑马的皮肤没有丝毫的弹性,穆顺炎眉头一皱,疑惑的看了看掌间。
手掌上沾满了一层淡淡的黄色粘液,又凉又滑,如同猪油一般。
他疑惑的看向远去的黑马,它的腹部还在往地上滴洒着油滴,在经过的青石砖面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