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正殿的雕花门扇在秋风中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府邸的沧桑。李恪跪在青金石地砖上,后颈沁出的冷汗早已洇湿了蟒纹锦袍的立领。殿内,鎏金香炉中腾起的沉水烟霭袅袅上升,模糊了众人的视线。捧着明黄圣旨的王公公,脸色白得瘆人,他那尖细的嗓音如同生锈的剪刀,一下一下地绞碎李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着齐王李恪即日就藩青州,七日内启程,钦此——”王公公拖长了音调宣读圣旨,圣旨上金线刺绣的龙纹在殿内光线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仿佛也在昭示着李恪命运的不确定性。
李恪余光瞥见跪在身侧的管家张满贵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八仙桌上那套官窑青花茶具不知何时歪倒,茶汤正顺着桌沿缓缓往下淌,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如同一块无法抹去的污渍。
“殿下,接旨吧。”王公公将圣旨往前递了递,催促道。
就在李恪正要抬手接旨时,忽听得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抽泣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恪一愣,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凭什么!”
张满贵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急忙膝行两步,伸手拽住李恪的袖口,声音颤抖地说道:“王爷慎言!慎言啊!”
老太监王公公布满褐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里浮着一层泪光,他似乎也被李恪的冲动吓了一跳。李恪这才惊觉自己竟将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
此时,殿外忽然刮起狂风,狂风卷着枯叶狠狠地扑在万字不到头的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对这一切的不满宣泄。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掸了掸蟒袍下摆,假惺惺地说道:“青州虽不比临安繁华,倒是个养人的好去处。陛下体恤,特拨一万两安置银......”
王公公的话音未落,西厢房又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铜盆滚落台阶的声音,在这寂静又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待仪仗的朱红宫门缓缓闭合,张满贵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汉白玉台阶上。暮色将歇未歇,几颗疏星稀稀拉拉地悬在飞檐斗拱间,秋风裹着桂花香轻轻掠过回廊,然而这甜美的香气却怎么也带不走空气里弥漫的苦涩。
晨光透过茜纱窗,直直地刺痛了李恪的眼皮。恍惚间,李恪闻到了熟悉的咖啡香,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马克杯,可手指碰到的却是一个冰凉的物件。他猛地睁眼,眼前出现的竟是青铜朱雀灯台,灯台翅羽上凝结的蜡油泛着冷光,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
“定是宿醉未醒...”他扯过锦被蒙住头,试图逃避这一切。然而,耳畔却传来女子细细密密的抽泣声,那哭声如同根根银针,挑开了他记忆里某个血淋淋的窟窿——昨夜红烛高烧时,似乎有人拽着他的袍角苦苦哭求,而自己却一脚踹在了那抹水红色身影的心窝。
太阳穴突然炸开剧痛,淡蓝色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大启地理志》《景和朝赋税实录》《火器发展史》...无数书页在他的意识深处自动翻动,最后定格在三维立体的人体解剖图上,大脑位置竟嵌着块幽蓝晶石。
“王爷,该用药了。”雕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太监张满贵捧着钧窑药盏走了进来,他的手微微发抖,药盏里的汤药也跟着轻轻晃动。李恪怔怔地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阴郁的陌生面容让他喉头发紧。直到汤药泼在织金地毯上泛起白沫,他才惊觉自己打翻了药碗。
张满贵见状,扑通一声跪地,慌乱地说道:“老奴这就去重煎熬!”
“等等。”李恪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融合原主记忆后,他皱了皱眉,问道:“府里...还剩多少银钱?”
张满贵听到这个问题,瞳孔骤缩,连药盏碎片割破手指都浑然不觉。这问题从以前挥金如土的九皇子口中问出,比听到蛮族破关的消息更让他胆寒。
账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李恪掀开黄梨木箱盖时,几只潮虫从《孝经》残页里仓皇逃窜。张满贵抖开褪色的绸布包,无奈地说道:“现银八百两,宝钞三千贯...不过市面早不流通宝钞了。”说着,他又指着墙角的典当契据,“隆昌当铺还押着娘娘的翡翠头面,说是月底再凑不齐...”
“上月您为给醉月楼的花魁赎身,把东市的绸缎庄抵了三千两。”
这时,窗棂外恰传来女子尖笑,两个丫鬟抱着妆奁匆匆走过,那妆奁看起来空空如也。
听罢,李恪只觉一阵气血上涌,身子踉跄了一下,赶忙扶住门框。
张满贵展开临安城商铺分布图,只见代表王府产业的红点仅剩两处:南熏门的归云楼以及旁边的茶楼。“剩下这可是娘娘在宫里用二十年月例攒下的。”
李恪听着张满贵的话,心中又气又恼,可又生生把这股气憋了回去。他倚着门框,咬了咬牙,心中暗自咒骂:自己前身只知挥霍,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连个体面日子都难维持,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站直身子,揉了揉发涨的额头,抬眸望向府外,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再这么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倒不如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寻些商机,总不能困死在这府里!
想到这里,他整了整衣袍,毅然迈步朝府外走去。
东市长街在他踏出轿辇的那一刻骤然死寂。卖炊饼的汉子手一滑,打翻面盆,蒸笼咕噜咕噜地滚进阴沟;绸缎庄掌柜哆哆嗦嗦地落下门板,铜锁咔嗒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有个戴帷帽的妇人慌忙回避,发间金步摇勾住帘栊,坠落的珍珠蹦跳着滚到他的靴边。
“这不是齐王殿下么?”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倚着勾栏的龟奴阴阳怪气地说道,“前儿个您输给刘侍郎的三进宅院,房契可还作数?”
对面茶楼突然泼下一盏隔夜茶,褐色水渍在石板上炸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唾弃。
李恪驻足在糖画摊前,老艺人枯枝般的手腕抖得厉害,糖稀在青石板上画出扭曲的龙形。
“本王要这个。”他摸出块碎银,却见老人突然跪地磕头。
“求王爷放过小老儿的孙女...”老人声音颤抖,额角结痂的伤口再度崩裂,在青砖上溅出暗红梅花。
晶核迅速调出刑部卷宗:三月前九皇子当街强掳民女的批红奏折,朱砂御批“荒唐”二字力透纸背。
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沉,李恪望着檐角残缺的嘲风兽出神。晶核将两间酒楼的营收曲线投射在黄昏天幕上:三年前还是上扬的翠玉色,如今已跌成血红的断崖。张满贵捧着冷透的茶汤欲言又止,他这才发现正厅的紫檀桌椅全换成了竹编家具。
李恪这才知道,晶核的功能主要是作为知识的载体,拥有它的人理论上可以获取人类所有的知识,还能用一种奇特的方法加速理解知识。
后厨飘来一阵焦糊味,李恪循声走去,撞见个偷啃馒头的杂役。少年跪下时破袄绽出棉絮,露出腰间青紫鞭痕——与账本上“惩戒逃奴支出二十文”的记载严丝合缝。
翌日,寅时的梆子声还未散尽,清冷的月光依旧洒在大地上。李恪的轿辇已碾过御街的薄霜,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朱雀门前的铜钉在残月下泛着冷光,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戍卫们身着厚重的甲胄,甲胄上的露水凝成细珠,随着他们的呼吸化作白雾。李恪抬眸望着九十九级汉白玉阶,阶上奉天殿的琉璃瓦仍浸在墨色中,唯有檐角嘲风兽口中衔着的铜铃,偶尔被北风撞出一声呜咽,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孤寂。
“殿下请回吧。”戍卫统领横戟拦住去路,玄铁护腕与鎏金戟柄相撞,迸出几点火星,“陛下口谕,齐王可直接赴青州就藩。”
李恪攥紧袖中那枚玉佩,青金石砖的寒意顺着蟒袍渗入膝盖,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阶上忽有宫灯摇曳,一列捧着鎏金食盒的宫女迤逦而过,椒兰殿的暖香混着胭脂鹅脯的荤腥扑下来,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提醒着他如今的落魄。
“臣弟李恪,求见父皇——”他伏身叩首,额头触到阶上蟠龙浮雕的龙鳞,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和期盼。
日影从铜鹤灯台缓缓挪到螭首石雕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朱漆宫门依旧紧闭如棺,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阶下积水映出他晃动的倒影:金冠歪斜,玉带松垮,连蟒袍肩头的团龙都似垂首蜷爪,尽显狼狈之态。忽听得身后环佩叮咚,一顶翠盖珠缨的软轿停在阶下。
“九弟这是演给谁看呢?”轿帘掀起半角,露出三皇子李恒讥诮的眉眼。他指尖捏着块金丝枣泥糕,碎屑簌簌落在李恪后颈,“父皇昨日在麟德殿发了好大的火,说咱们李氏皇族的脸面,都叫你扔进醉月楼的脂粉河里了。”
李恪喉头滚动,指甲抠进龙鳞石刻的缝隙,心中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阶上忽传来细碎脚步声,王公公皂靴上的金蟒刺纹刺破晨雾走来:“贤妃娘娘在芷萝宫候着王爷呢。”枯枝般的手指掐住他肘弯,“陛下仁厚,许您母子话别。”
穿过三道褪色的月洞门,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金丝楠木匾也已斑驳成灰白。庭中老槐虬枝横斜,半截秋千索在风里晃荡,惊起瓦檐下栖着的寒鸦,寒鸦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更增添了几分凄凉的氛围。正殿窗纸补着深浅不一的宣州熟宣,被北风撕开的破洞处,隐约可见织机吱呀转动的影子。
“恪儿!”素衣妇人从织机前踉跄起身,腕间缠着的药纱渗出暗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李恪望着母亲发间那支磨花的银簪——这是贤妃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突然想起昨日账册上“月供二百两”的字样。大启朝规制,四品宫嫔月例该有千两,可母亲却如此清苦。
“娘娘连夜赶制了三套冬衣。”锦儿捧着描金漆盒跪在织锦墩旁,盒中碎银裹着褪色的红绸,最底下压着对鎏金点翠耳珰,“这是老夫人给娘娘的嫁妆......”
“胡沁什么!”贤妃急急将耳珰塞进儿子掌心,指尖触到他冻疮溃破的手背,眼泪倏地砸在蟒纹团龙上,“青州苦寒,莫要苛待随行之人。”
门外忽起喧哗,两个粗使太监正抬走殿中最后一座青铜烛台。领头的内侍尖着嗓子道:“贵妃娘娘说了,这些晦气物件冲了麟德殿的风水!”贤妃眼扫过空空如也的寝宫,心中满是无奈和悲伤,但她并未多说什么。
“此去山高水远......”贤妃刚开口,王公公已第三次咳嗽,在一旁催促。老太监皂靴碾着地上的织锦碎屑,蟒纹补子上的江崖海水纹在风中翻涌:“午时三刻要关宫门,王爷莫误了吉时。”
贤妃突然攥紧李恪的衣襟,她枯槁的手背迸出青筋,声音却轻得像柳絮:“你父皇当年北征,路过淮河见到饿殍......”浑浊的泪洇湿了儿子衣襟,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牵挂。
暮鼓声撞碎窗棂时,锦儿背着蓝布包袱跪在轿辇旁。贤妃立在宫墙阴影里,发间银簪映着最后一缕残阳,恍若寒夜将尽时的孤星,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李恪掀帘回望,那道佝偻身影仍贴在朱墙上,像幅褪了色的古画,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
“王爷且看。”锦儿突然指着宫道转角处。几个小太监正将芷萝宫的织机拆成碎木,贤妃素日织就的云锦被随意践踏在泥泞中。李恪喉头腥甜,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但他又不得不强忍着。却见王公公从袖中抖出个荷包:“贵妃赏的程仪。”袋中滚出几枚铜钱,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这几枚铜钱仿佛是对他们母子的莫大羞辱。
李恪望着掌心银两,忽觉千斤重。正待开口,街角忽传来马蹄疾响。一队黑甲卫旋风般掠过,为首者马鞭直指他面门:“奉旨清道!闲杂人等速避!”泥浆溅上蟒袍下摆时,李恪看清马上之人——正是三皇子李恒。
“九弟好走。”马鞭梢头金铃晃得刺目,李恒冷笑道,“听说青州今年饿殍遍野,你那万两安置银,不知够买几口薄棺?”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嘲讽和恶意。
六日后,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响,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临安码头却已忙碌起来。漕船升起青龙旗,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李恪踩着露水踏上甲板,蟒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缆绳,留下一道暗痕。满贵抱着账册追上来,压着嗓子道:“王爷,各府送的贺仪清点完了,镀金铜佛十二尊、虫蛀貂裘二十件......户部王侍郎倒是塞了张五百两的银票。”他抽出《孝经》封皮,露出夹层里泛黄的纸片,“说是‘孝敬娘娘的胭脂钱’。”
李恪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银票:“够买几石米?”
“按临安米价,五百石。”
“到了青州,怕只值二百石。”
王府家当不算多,稍值钱的基本被原生主人败完,所剩大多寻常物件。不过挂着王府的名头,倒也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五更天的码头上,锦儿正将最后一口箱笼搬上漕船。晨雾中忽有马蹄声疾,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掷下个蓝布包裹,里头滚出几锭官银并张字条:“芷萝宫槐树下。”李恪抬眸望去,宫墙方向隐约有银簪反光一闪而逝,他知道,那一定是母亲。
漕船解缆时,他摩挲着母亲的家书,忽见夹页中露出一行小楷:“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浪花拍打船舷的声响里,混着锦儿与船家的对话:
“老丈,青州当真连年歉收?”
“何止哟!去岁黄河决堤,刺史老爷还强征修堤银......”老船夫突然噤声,浑浊的眼望向李恪腰间玉带,“贵人到了地界,千万莫饮井水——易染时疫。”
李恪倚着船舱阖目,掌心官银烙出深红印痕。漕船驶过临安城墙时,最后一丝灯火也湮灭在雾霭中,唯有母亲家书的书页在风里簌簌翻动,恍若蝴蝶挣破茧衣。
打自己穿越来这时空,这几日浑浑噩噩的,似是靠本能在活动。穿过来便被便宜老爹打发戍边,再者离别府中大小事务都需打理,除了从小到大的满贵,母亲贤妃的贴身侍女锦儿,还有十几位信得过的仆人,剩下的便给了钱打发走。
漕船抵近嘉兴府码头时,日头正毒。李恪眯眼望着坍了半边的城门楼子,几个蓬头稚子蹲在断墙下挖草根,见官船靠岸,吓得一窝蜂散了。
“这便是陛下钦点的五百亲卫?”满贵指着岸边稀稀拉拉的兵卒,声音发颤。那些兵丁甲胄锈得辨不出本色,有个瘦猴似的卫兵正用长矛挑岸边死鱼——矛尖都钝成了烧火棍。
吕先抱刀立在船头,玄铁面甲遮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末将吕先,奉旨护送王爷就藩。”他刀鞘一横,拦住要下船的李恪,“丑话说前头,路上若强征民女、延误行程......”
“便如何?”李恪忽地嬉笑,蟒袍袖子扫过吕先刀柄,“斩了本王?你当这是舟山剿倭?”
吕先额角青筋暴起。三年前他率水师血战倭寇,却因“靡费军饷”被贬至此,最恨人提旧事。刀光乍闪,削断李恪一缕鬓发:“王爷自重!”
虽见面不太愉快,但吕先的名声李恪自然也是听过的。原先这王爷干的那些荒唐事,吕先大概也有所耳闻。李恪简单和士卒寒暄过,便吩咐上船,船队再次起航。
“满贵,去库房支取五百两。”李恪向吕先走去,随即将五百两银票塞到吕先手上。吕先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抬头,李恪故作轻松道,“苏州府上岸后带去采买些许吃食,无需担心花销。”吕先眉头这才稍稍皱开,心想这王爷倒没有他想的那么荒唐。
转道苏州那日,阊门码头的粮船排到三里外。李恪抓起把新米,指尖搓出砂石响:“一石十二两?当本王是冤大头?”
粮行掌柜的镶金牙直打颤,这位皇子的恶名他可是听说过:“漕运衙门抽七成利,小老儿实在......”
“五十石粮食八十两。”李恪解下蟠龙玉佩拍在案上。
“这......这可是今年新米贩来的........”
“七十两。”吕先刀尖抵住粮商喉咙,“再聒噪,老子把你挂粮行匾额上风干!”
“是是是,小人这就给王爷装船。”掌柜借擦汗,随即躲开刀尖,连忙招呼两个小二去取粮。
是夜,漕船满载新米逆流北上。李恪摩挲着观察天空,忽听满贵惊呼:“那艘官船莫不是......”
月光下,一艘描金画凤的楼船正往临安方向驶去。船头立着块“代天巡狩”的金牌,甲板上堆满红漆木箱,有个箱子裂了缝,漏出的稻米在河面拖出银带似的反光。
“是曹公公的采办船!”吕先拳头捏得咔吧响。
“等曹公公的船进了临安码头......”李恪吹散茶末,“你说饥民见着洒金笺包的御米,会不会想起运河里漂的饿殍?”
吕先无力抱刀坐在桅杆旁。李恪抛来酒囊:“将军现在信了?本王纵荒唐,但早已今非昔比。”
吕先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如刀劈浪:“三年前舟山缺粮,十万石军粮掺了半船砂石。”他扯开衣襟,心口箭疤狰狞,“三百弟兄不是战死,是胀死的!”
船头忽起骚动。满贵提着灯笼惊呼:“流民凿船!”
李恪却按住吕先拔刀的手:“抛十石米下去,速速撤离,莫要纠缠。”
“王爷!”
“青州最缺的不是银子,”他望向漆黑的水面,“是肯垦荒的人。”
破晓时分,五更天启程时,吕先盯着甲板操练的流民,突然道:“殿下这买米赈灾的戏码,演给谁看?”
“将军说呢?”李恪倚着桅杆笑,晨光镀亮他眉梢,“临安够买半匹绸的银子,在这儿能换六十石粮——你说这账,该不该算?”
吕先默然。漕船划过垂虹桥,两岸忽有流民唱起《乞儿调》:“金銮殿上罗酒浆,运河底下埋爷娘......”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终是解下酒囊抛给李恪:“青州的水,比这酒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