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穿透浓雾时,苏小小腕上鎏金铃铛突现裂痕。江秋白揽住她后仰的身子,指腹触到孔雀蓝衣料下异样凸起。画舫珠帘微晃,十二盏宫灯骤灭,河面倒影里浮着半阙用磷粉写的《醉江月》。
子时的梆子声第三响时,陆沉渊的雁翎刀鞘已压在画舫雕花门上。江秋白透过鲛纱帐,看见这位玄铁卫的官靴沾着西域火鳞粉。
“苏姑娘好手段。”陆沉渊挑开珠帘,将青铜腰牌掷在案几,“能从阿史那云罗的密室盗取《漠北舆图》。”他官服下摆的金线狴犴随动作游动,在十二盏宫灯下恍若活物。
转瞬间,陆沉渊的刀鞘压住苏小小咽喉:“三更天在花舫私会,江兄好雅兴。”
苏小小腕上鎏金铃铛轻响,指尖抚过案上画像:“陆大人追查七日,就为这张洛惊鸿的旧影?”她突然将画轴推向陆沉渊:“不如请陆大人辨辨,这丹青用的是哪种朱砂?”
陆沉渊袖中软剑未动,目光扫过画纸边缘的晕痕:“漠北狼毒藤汁混着岭南鹤顶红,遇热显形。”他剑鞘挑起波斯酒壶,温过的琥珀液泼向画像,洛惊鸿的云鬓间浮现出西域文字——正是突厥狼师的粮草转运路线。
“私会敌国细作,江兄该当何罪?”官服广袖翻卷间,露出内侧三道血痕,与催命帖的撕裂痕迹如出一辙。苏小小忽然低笑,扯开左袖露出月牙疤:“陆大人不妨解释,玄铁卫独门秘药'三日醉',为何会出现在阿史那云罗的暗器上?”
河心忽起漩涡,十二具浮尸托起青铜棺。江秋白瞳孔骤缩,当冰裂纹瓷盏残片嵌入凹槽,九道铁索破水而出,将画舫困成囚笼。
陆沉渊的刀锋突然转向青铜棺:“那要看苏姑娘敢不敢开棺验尸。”寒光过处棺盖移开半寸,腐臭里混着苏合香——这是西域死士假死时惯用的保命香。
她指尖蘸血,内劲催动下,棺中冰尸心口瑶琴纹竟渗出靛蓝毒血。
陆沉渊反手斩断银丝,刀锋在江秋白颈侧划出血线:“苏姑娘既知'三日醉',可认得这个?”他扯开官服襟口,心口处狼毒藤疤痕正渗着靛蓝血珠——与苏小小锁骨月牙疤同源。
苏小小突然扯开衣领,锁骨下方月牙疤渗出血珠:“阿史那云罗给我种下牵机毒时,可没说陆大人是她的同谋。”。
画舫轰然炸裂,三十六个银酒樽迸射暗器。江秋白抱着苏小小坠入寒江,瞥见对岸钟楼飘动的红绸末端,系着半块突厥狼师令牌。冰水浸透衣襟时,他摸到苏小小腰间硬物——正是七年前洛惊鸿随身携带的《九霄琴谱》。
“秋白你看清了么?”苏小小咳出黑血,腕间银丝缠住陆沉渊劈来的刀锋,“当年惊鸿在地宫发现的,从来不是什么魔教秘宝...而是玄铁卫与突厥交易的盐铁账册!密室中的只是拓本!”
陆沉渊的官服下摆突然燃起幽蓝火苗,金线狴犴纹化作灰烬。十二具浮尸的眼眶里爬出赤红蛊虫,遇水即炸成毒雾。
江秋白怀抱苏小小挥刀斩断最后三道铁索,青铜棺中冰尸的面皮正在剥落——赫然是戴着人皮面具的突厥狼师统领。
“善恶到头终有报!”苏小小挣开江秋白后将火折子掷向江面浮油,烈焰顺着铁索吞噬画舫。江秋白一把揽入怀里。
琉璃灯影在珠帘间游移,百零八枚南海珠玑缀成的帘幕被晚风推搡着,时而碰出细碎清响,宛若鲛人在深海里落的泪。描金檐角悬着的铜铃忽地一颤,惊散了栖在铃舌上的月光,那光便碎银似的跌进秦淮河,在青雀舫拖出的涟漪里化作片片银鳞。画舫珠帘被夜风撩起,秦淮河水在琉璃灯下泛着血色涟漪。苏小小缩在江秋白青衫里。
“陆大人可知这坛女儿红埋了多久?”江秋白屈指叩了叩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酒坛,裂纹从坛口蛇行而下,在烛光里凝成一道疤。
陆沉渊转动着翡翠扳指,月白锦袍上的银线云纹随着动作明明灭灭:“江公子现在和我在这里,总不会是为了品鉴陈酿?”
苏小小突然剧烈颤抖,江秋白安抚地按住她肩膀,袖中滑出一枚铜钥匙,钥匙齿痕间还沾着干涸的朱砂。陆沉渊瞳孔骤缩,扳指磕在楠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不巧在下略懂一点书法,我一直在想第二封月光下凝成的催命贴相比较却是失去了第一封冰绡上的狂草的韵味。”江秋白忽然将酒盏推至陆沉渊面前,琥珀色酒浆晃出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就像这坛本该在密窖的女儿红,陆大人怎知它在密室里?魔教圣女及笄时埋下的合卺酒大人怎知它是女儿红?”
陆沉渊突然笑起来,笑声惊起岸边栖鸦:“江公子既已知晓了所有,何必当时故意说那枚鎏金铜铃是苏小小藏的?引我至此?”
话未说完,画舫四面的竹帘齐齐卷起,孔明灯映得河面亮如白昼。应天府衙役手中的铁链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江秋白将女儿红收入怀中,低头轻嗅酒香:“这女儿红裂纹里还凝着当年雪水。”
江秋白忽然偏过头,十二重珠帘恰好被河风掀起,琉璃光影在他侧脸割出明暗交错的裂痕。
“你们仿造的那颗铃铛确实以假乱真。”他声音比檐角冰棱更冷,望向苏小小。“不过,小小你又知道多少?你为什么要给朝廷送突厥狼师的粮草转运路线。你是谁的人?朝廷的人、突厥的人还是惊鸿的人?如果是惊鸿的人,她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小小她睫毛上凝的雾气被烛火烤化了,坠下来时像淬了金的雨:“你当年送我铃铛时,可没怀疑过我。”江秋白怔了一下后,袖间射出烟雾弹,出现了一层迷雾,迅速身形后转拉起苏小小快速的掠出。
画舫猛地晃动,不知是谁家走马灯顺水飘来。苏小小突然倾身咬住江秋白欲收未收的指尖,犬齿刺破的伤口渗出血珠,尽数融进她唇上残破的胭脂:“诏狱的虿盆啃不尽忠骨,秦淮河的软红蚀不了人心,这话......不是你说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