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云似墨水初落水般在舒展,车子悠悠碾过石子与落叶,最终在紫霞胜境的一幢楼底停下。马文涛紧攥车门把手,力道似要将金属捏变形,指节泛出失血的白。他凝望着那栋熟悉却近十年未踏入的楼,喉咙仿佛被岁月的藤蔓紧紧缠绕,堵得厉害。
苏然抬手,轻柔地放在马文涛后背肩上,声音如秋风般体贴:“我擅自做主,把这房子又买下来了,在你名下。有些过往,总归要释怀,给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
马文涛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楼道里,一位老人缓缓走过,目光带着几分探究。马文涛将冲锋衣的帽子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匆匆走进电梯。出电梯时,楼道那盏灯依旧未亮,昏黄的灯光如被岁月蒙尘的旧梦,墙上开锁的电话又多了些,不知是否有人打过。
门已换过,双腿沉重得无法挪动。苏然轻声相劝,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拉开那扇门。跨过门槛的刹那,仿佛有妻子的声音从厨房那扇紧闭的门内悠悠传来:“换鞋!”马文涛身子猛地一软,下意识扶向门框,脸低垂着,声音颤抖如风中的残叶:“苏然,我想自己待会。”
胡桃木沙发还在,垫子已然换过,扶手处那处凹痕,是马文涛挂沙发背景画时不小心磕出的印记。墙上挂画《望云楼》的痕迹仍在,只是挂钉孔被人涂了层白色,像是试图掩盖却又难以抹去的过往。恍惚间,似还能看见她窝在马文涛怀里,撒娇着非要一起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模样。
马文涛缓缓走进卧室,站在窗前,仿佛看见妻子正招手,欣赏着独属这个窗口的夜景。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她靠在他身边,想象着那辆属于他们的车子,马文涛载着她堵在那道的车流里。
如今,街道依旧流光溢彩,车灯如点点星子在夜色里闪烁,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可身旁的她,无论他如何倾诉深情,却再无回应。高楼大厦的灯火纵然明亮,却始终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孤寂的深海。景依旧是那景,可曾经相伴的人却已远去,徒留他一人在这茫茫夜色中。
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文涛,你来啦。”
马文涛猛地转身,那独属于妻子的声音!眼神里满是恍惚,竟真真切切地看见妻子站在卧室门口。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破碎的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安晴!?…你…你……”
他的身体突然呈现奇异的扭曲,左肩向前倾着似要扑过去,右脚却死死钉在原地。马文涛憧憬过无数次的执念,那些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和思念,争先恐后全堵在心口,喉结痉挛。泪水如溪流蜿蜒,湿了衣角。“你知道吗?那天早上的碗筷你还没洗,马力的衣服你不是说要手洗的吗?”
“对不起……”忽闻安晴歉意的声音,马文涛张开手臂拥抱,眼中是泪水浸泡着的安晴,身影光彩陆离地晕开。他贪婪地嗅着她的发香:“那么高!跳了下去……!疼吗?”
“过去的别再纠结……”马文涛已听不清内容。“是我对不起你,你妈说的对,要不是因为我这个废物连20万的医疗费都拿不出来,你就不会跳楼自杀了……”
“买房、装修、结婚……能借的都借了,生活有了起色时,我命不好,又查出了癌症,我怎么忍心卖了好不容易有的小家……”安晴双手轻捧着马文涛的脸庞,泪珠晶莹,拇指如微风一次次拭去他的泪水。她轻启朱唇,皓齿微张,衔一片唇入口中,尝了一嘴的苦涩。
马文涛的头埋在安晴胸前,手在她脸上滞留着,渐渐,一切悄然安静……许久,咚咚……咚咚……心跳声逐渐乱了节奏。
月色氤氲出似手的影子,在“安晴”唇上、锁骨,再向下凝滞…,像是在摸索一个久违的世界。一声轻轻的嘤咛。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