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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色褶皱
    暮色像是被岁月悄然打翻的颜料,于紫穹的褶皱里晕染,编织一匹流金的绸缎,华彩熠熠。风,宛如灵动的诗韵,轻柔地梳理着云絮的纹理,揉碎的光,丝丝缕缕,似梦幻的纽带,欲将人间与苍穹相连。不知何处传来悠悠晚钟,那声音粼粼波光,于天地间悠悠荡漾,令半城染上了瑟瑟的秋意,半城沉醉在斜阳温柔的怀抱。



    夜鹭的翅影,如墨色的音符,从云母色的天幕垂落,忽然收拢羽翼,俯冲进楼宇构成的峡湾。钢蓝的玻璃幕墙映出千百个翻飞的剪影,在高楼的缝隙间结伴穿梭,在学校门前的长街鱼贯而行,如舞者在长街混乱车流之上衣袂飘飘。



    夜鹭在车流尽头,择一片草地落下。马文涛降下车窗,扭头去看夜鹭在草地追逐,眸光被那些自由的生灵牵引。一时间,意识从城市的喧嚣中抽离,仿佛透过夜鹭的眼眸,感受着高楼、车流、树木,沿草地起伏沉降,仿若置身于另一个静谧的世界。



    “滴——”那持续不断的喇叭声,恰似泼妇骂街般刺耳,直叫人耳蜗里生出一蓬蓬荆棘。马文涛猛地惊颤,车头便如一片离枝的秋叶,打着旋儿扎进了这铁甲龟阵般的车流。右侧的两股车道上,车辆横七竖八地泊着,蜗行的轨迹在沥青路上洇出粘稠的墨渍。后视镜里,盛满无数躁动、归心似箭的灵魂,前车灯期盼的光在闪烁。隐约争执的人声从前方车缝中渗出,如闻尖刺划在铁板上撕扯,本是两辆车的剐蹭,却演变成了对对方祖上三代的指责。



    马文涛数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萤,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困在琥珀里的虫。右前方那辆丰田埃尔法,镀铬的腰线和车尾,是他连梦都不曾触及的奢望。盘算着若它能稍稍挪动,或许就能给自己这四轮“方舟”让出泊岸的舷梯。



    那车尾灯羞怯地眨了眨。穿乳白色风衣的美妇人开了车门,瑜伽裤勾勒出的双腿,令男人动了不切实际的痴心。发髻间翡翠簪子晃出一汪春水,她颔首,埃尔法车如同爱慕的某位大人物,亲切地扶了他肩膀,抽椅子让其挨着坐下的那般亲和。马文涛回眸自己长安车的logo,故人再见时五味杂陈。



    “赵翠霞,许久未见。时光也是有偏爱的,非但未在你容颜上留下痕迹,反倒让你熠熠生辉。唉,咱们之间的差距,真是与日俱增呐。”男人微微低头,躲开女人目光的打量,调侃道。女人瞥见男人的自卑,却又暗合他往昔的性情,她嘴角轻扬,温柔回应:“你倒是会哄人,你向来执着于自己内心的纯净,与我们这些在尘世烟火中摸爬滚打的俗人当然不同。”



    “老公,总之咱们挪车,方便了大家车子通行,在积福报。”话落,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像只灵动的雀儿般踮起脚尖,一只手急切地朝着男人紧握钥匙的手伸去,另一只胳膊顺势环上男人的脖颈,紧紧相拥,似要以自己的温柔感化男人呼之欲出的猛兽。



    学校门前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嘈杂喧闹、各自分散的人群,此刻,目光纷纷被这对亲昵的情侣吸引,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时间,周围的喧嚣都弱了下去,聚焦在这一幕。女人亲吻了男人转身,步伐匆匆,身影渐远,男人静静伫立原地,抬手点燃一支烟,袅袅烟雾升腾,他掏出了手机。众人也渐渐散了目光。



    忽一缕秋风撩了一位姑娘的发丝、另一个少妇的衣摆,掀了地上补习班宣传海报褶皱的那角,挑了些银杏树黄了的叶子,在学校门前盘旋而后向东边去了。草坪里的杂物随着秋风的拂过,影影绰绰地勾勒出风的轮廓。那些枯草、飘零的花瓣,以及细微的尘土,都成了秋风具象化的笔触。



    嘟……嘟,警车低频脉冲声似蝉鸣在街道嘶喊,在楼宇间回响。喇叭里一个男人声,播报着一个又一个车牌号。警灯红光如血色的浪潮,蓝色像兵器掠的寒光,红蓝交织缠绕在建筑、树木、人群,以及瞥见艳艳的脸庞。“尾号668,你车屁股挡道了!”浑厚如青铜编钟的声音打断了马文涛和赵翠霞的交谈。“长安,你的车,赶紧开走!”交警喝住刚要开口的马文涛,见赵翠霞手轻抚他的肩膀,撑起马文涛压弯的腰。随即关掉喇叭,亲切一句:“嫂子,你们认识?”“可不嘛,发小”。转头审视马文涛的长安的确比自己的埃尔法靠外好些,余光收尽散落周边人群的观望,对马文涛道:“你的车屁股确实有点靠外。这样,马力我帮忙一起接着,再送你店里”。交警仰头望着赵翠霞,双手合十,“嫂子,大义”。喇叭里继续播报着其它违停的车牌。那些被点到的车主们或开走,或停得有序在摆正。一时间,原本拥堵得水泄不通的学校门口,也有了通畅的迹象。



    放学的铃声是最温柔的救赎,在等待的家长心弦上轻轻一拨。丁宁随队伍行进,目光掠过在银杏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赵翠霞的手臂早已张开成港湾的弧度,却只接住了一缕风。男孩低头数着地砖的纹路。



    银杏叶悠悠然飘落在这对母子之间,那宛如金箔般的光斑悄然掠过丁宁紧绷的嘴角。赵翠霞的手轻轻柔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放学的队伍如溪流潺潺,众多相似的场景送往了各异的归途。



    “我们等会马力,他爸爸今天没空”。“妈,马力这次考试又是全校第一!”丁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一丝失落,尾调不自觉地抖着。



    母子二人都没有看向对方交流。赵翠霞只是拨过头,温暖的唇印落在被风吹凉了的额头。又热情地去握住老师伸来的手。“丁宁这次考试没发挥好,情绪有点小失落呢!”老师堆着笑说道,同时又把手抚慰在丁宁的肩上,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赵翠霞的新款风衣,便告别了。



    “与其深陷于当下的失落,我更加怀念那个曾经在回家周时充满朝气的你。那时的你,眼中有光,步伐轻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无论一个人多么强大,都难免会遭遇挫折与不如意。然而,正是这些经历,塑造了我们内心的坚韧。唯有铸就一颗强大的心,才能在未来的旅途中,活得更加绚丽多彩”。



    “考试成绩,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它固然重要,但绝非全部。它只是为你将来能过上美好生活而服务的一种工具,检测你是否为某个结果努力了。除此之外,人脉、物质条件、情商、智商,都不过是众多决定因素中的一部分。真正决定你人生高度的,是你如何看待这些因素,以及如何在逆境中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坚定”。赵翠霞尝试以丁宁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马力观望四周的身影打断了赵翠霞的诉述。迎上队伍,指尖轻轻搭在马力肩头。向老师颔首解释原委之后,三人向车走去。



    “你们兄弟坐后排说说话。”赵翠霞说话时睫毛低垂,黄昏的光淌过她鬓角,将几缕碎发染成琥珀色。丁宁把二人行李塞进后备箱,金属扣碰撞声都清脆如冰。马力的手指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他模仿开旧面包车门的动作,手臂绷出青筋狠狠后拽,却猝不及防被缓缓平移的自动门带了个趔趄。车门滑轨的嗡鸣声中,少年耳尖漫开了火烧云的颜色。



    皮质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车载香薰混着校服上的汗味在密闭空间浮沉。马力数着车窗上倒退不知名的树影,反复揪扯校服下摆,试图抚平那道因拽车门过猛,心里扯出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