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早,平坝的樱花已经缀满枝头。陈志刚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划过工程图纸。水泥厂打工攒下的老茧把纸面刮的沙沙作响。
“志刚哥!”村会计饼叔齐的28大杠冲过来,丁友才把搅拌机扣在镇上了,说是咱们欠了30钱!”车铃铛在寂静的阴影里惊起一片雀鸟,粉白花瓣扑簌簌落在它发黄的的确良衬衫上。
陈志刚望着远处轰隆作响的拖拉机,那是合伙人老三在帮人拉砖。自从说要办农家乐,这个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就再没正眼瞧过他,倒春寒的风掠过。未完工的竹泥吧,卷起图纸一角,他伸手去按。却触到一片温热。
“”当心。”素白的手帕压住图纸,陈志刚抬头看见林晓梅鬓角沾着花瓣。这个总穿着越白衬衫的姑娘是村小老师,此刻他指尖正点着图纸上的樱花林:”把茶室挪到东边坡地,既能看花海又不伤树根。”
他的手帕上有淡淡的茉莉香和樱花甜蜜的气息混在一起。陈志刚耳根发烫,想起半个月前在镇信用社门口,他也是这样递来手帕。擦掉他被信贷员奚落时额头沁出的汗。
“陈志刚!”丁有才的破锣嗓子惊散了旖旎,这个精明的建材商叉腰站在推土机前,油光光的脸映着樱花竟显出几分狰狞:”今天不结账,我就把你这破林子推了当柴烧!”
李小梅突然上前半步,发梢扫过程志刚的下巴:“丁老板,县里刚下的红头文件说要扶持乡村旅游。”他从布包里掏出报纸,铅字标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您今天推了樱花林,明天推土机就得开进派出所。”
暮色渐浓时,陈志刚在樱林深处找到林小梅。他正踮脚将歪倒的树苗扶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这是当年知青种的。”她声音轻的像飘落的花瓣,”我父亲总说,等花开好了,漂泊的人就找到回家的路了。”
远处突然传来喧闹,丙叔举着煤油灯狂奔而来:“志刚!敖老三带着人在挖樱花树!”陈志刚抄起铁锹就要冲,却被林晓梅拉住。她的手在发抖,眼睛却亮的惊人:“等等!你听——”
夜风送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十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村民哪吒举着扁担冲在最前头:“谁敢动我们的樱花!”七十岁的哪婆婆颤巍巍举着煤油灯,火苗映着满林樱花,恍如星河流转。
后来陈志刚总记得那个瞬间——林晓梅站在漫天飞花里,笑着把账本塞给他:“我把老屋抵押了。”她的眼睛比樱花更明亮,”等农家乐开张,我要在最好的茶室教孩子们读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