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十月。
苍洱影视基地,天龙八部拍摄片场。
“替身准备好了嘛?!武替?!”
场务老刘的扯着破锣嗓大喊,惊得千寻塔顶的乌鸦齐齐飞起。
此时正站在塔下,浑身绑满了各种保险措施以及威亚的宋辞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装备,眼神迷惘。
直到现在,他依旧没完全搞清楚具体的状况。
二十四小时之前,不过三十三岁便创业成功,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的宋辞,为了一桩大生意不得不亲自出差参加了一次应酬,饭后还婉拒了一个打算投怀送抱的漂亮妹子。
商场如战场,色字头上一把刀。
能在商界做到现在的地位,宋辞怎么会不明白这两个道理。
况且那姑娘看起来像是大学生,虽说肯定也是成年了,但和学生搞暧昧甚至更甚一些的东西,宋辞总觉得不太合适。
再之后,他便在那套昂贵的总统套房独自睡去。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十分古怪的梦。
梦中的自己竟然成了天龙八部中的吐蕃国师鸠摩智,经历了对方的一生。
当真是黄粱一梦。
这一觉睡醒,宋辞发现自己竟然不在酒店,叫醒自己的则是个叼着烟的陌生中年男人,说下一场鸠摩智的打戏该自己上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现在还如同播幻灯片般在宋辞心中不断闪烁,他记得自从自己创业成功财富自由之后,就很少有人用那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了。
迷迷糊糊的他直到开始被工作人员绑威亚时,才勉勉强强弄明白眼前的状况。
自己似乎是重生到了一个同名之人的身上,一个专业的武替演员身上。
“真的重生了....?”
“问你话呢?准没准备好啊?!都等着你呢!”
老刘不耐烦的催促将打断了宋辞的胡思乱想。
“啊?应该是...准备好了吧?”
宋辞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什么叫应该准备好了?这武替怎么回事...没睡醒似的。”
老刘满脸不满,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懒得再与宋辞废话,高声道:“OK,那就开始上升吧!”
随着工作人员的不断动作,钢丝拉着宋辞开始逐渐升高。
随着高度越升越高,宋辞的呼吸逐渐粗重,眉头逐渐皱起。
“怎么这么高,平常看那些影视剧花絮的时候,也没见有吊这么高的威亚啊...”
感觉着心率不断加快,血压也随之慢慢攀升,他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国粹。
与此同时,上升终于停止,宋辞如同一扇猪肉般被挂在千寻塔外檐,随着风晃来晃去,看起来有点滑稽。
“就当是玩免费的蹦极了,这只是拍戏又不是真摔,放松宋辞,放松。”
看着塔底下已经变得很小的一个个黑色人影,宋辞不断的深呼吸,在心中安慰自己。
站在塔底的老刘仰头看了眼同样已经是一个小黑点的宋辞,忽然皱了皱眉,小跑到了一直站在边上的中年男人身边。
“张指导,这...这是不是太高了?不会出人...”
“闭嘴!”
名为张建的武术指导低声呵斥了一句。
老刘登时噤若寒蝉。
张建同样仰头看着挂在塔边的宋辞,神色复杂。
“自从父母出了车祸离世之后,这小子就中了魔一样,说是什么因果报应,竟然让我去和张继忠坦白以前捞油水的那些事情,你说他不让我捞也就算了,还让我把之前的都吐出去?他发了什么疯了?!”
说到这里,张建从怀里摸出一盒玉溪硬庄园,给自己点了一支。
深深的吸了一口,他斜睨着这边上不敢说话的老刘。
“你也尽瞎说,还出人命,你真当我张建是什么没有半点感情杀人如麻的畜生?”
也许是觉得这句话太过离谱,张建和老刘同时笑了一声。
“放心吧,我就是个武术指导,哪来的胆子搞出人命,而且不管怎么样宋辞这小子也是跟了我好久的,还是有些感情,这次摔断他一条腿算是个警告,而且武替断了腿还能留在剧组里吗?顺便让他滚蛋,眼不见心不烦。”
老刘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跑到一边,拿起场记板。
场记板上Scene那一栏里写着:鸠摩智强闯大理天龙寺抢夺《六脉神剑经》。
“3,2,1,action!”
伴随着场记板合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宋辞只觉身后的力量猛地一松,整个人猛的向下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即便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即便宋辞的修养算得上极佳,此时心中也依旧闪过了无数句国粹。
站在塔底的老刘却是面露疑惑,扭头看向张建。
“他怎么只下落不做动作?跑片场玩蹦极来了?!”
而此时张建的脸上满是紧张,额角更是渗出几滴细密的汗珠。
本打算公报私仇好好教训宋辞一次的他,看起来居然又对宋辞的状况十分担忧。
“该死的小崽子到底怎么回事,本来按照我的设计配合上他的动作应该是刚好摔骨折的程度,但要是像现在这样完全自由落体摔下来....只怕脑袋着地真要活活摔死了!”
张建没想到这事情莫名其妙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要是真出了人命彻底搞砸了拍摄先不说,到时候惹来了刑警调查,自己做得那些小手脚只怕是全然经不住调查,自己岂不是真成了谋杀犯!
他心中叫苦不迭,捏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嵌入肉中。
就在张建已经几乎被吓懵的同时,已经下落了几乎一半,正觉得自己似乎逐渐适应了失重感的宋辞忽然听到一声似乎是金属碰撞的脆响从自己背后传来。
与此同时,一直深深嵌入自己肉里,勒得宋辞肉疼的钢丝忽然变松,向后滑落。
宋辞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威亚出了状况,自己好像马上要在失去所有保护的情况下硬着陆了!
剧烈的恐惧然如同疯狂前行的蜈蚣般在刹那间攀上宋辞的心头。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还没来得及有更多情绪以及思绪,千钧一发之际,灼痛感沿着视神经窜入他的大脑,耳边也响起暮鼓晨钟般的轰鸣:
【入梦系统激活,可通过梦境体验不同角色的真实人生,从而获取角该色的相关属性以及能力,例如武功,性格,知识等】
【检测到宿主已入梦鸠摩智,解锁鸠摩智毕生所学(限时十二小时)】
【注意:系统等级较低,每次使用消耗较大,请宿主避免产生精神上的损伤】
与此同时,他只觉身子忽然变得极轻,身体那完全被重力夺走的控制权也随之重回了自己的掌控。
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劲风像剃刀般刮过面颊,宋辞刹那间屈膝收腹,腰胯拧出不可思议的弧度。
紧接着,他足尖在塔身飞檐连点三下,早已经被冷汗浸透的月白僧袍戏服随风荡漾。
伴随着双脚落地的闷响,宋辞的身形已然稳稳立在塔底,双掌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合十放在胸前。
乍一眼看去,竟似武艺绝伦的吐蕃国师亲临现场。
整个片场忽然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到依旧双掌合十,微微颔首如同金刚降世般立在那里的,宋辞的呼吸声。
张建瞠目结舌,攥着对讲机的手指依旧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此同时,场外一直坐在监视器后,此时只有十六岁,脸颊精致如同瓷娃娃般的刘奕菲身子向前一震,差点打翻桌上水杯。
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盯着监视器,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
“哎呦喂我的茜茜啊,你看就看,激动什么啊,差点连杯子都打翻了,刚倒出来没多久的开水,你小心烫着自己!”
五官端正不输自己女儿的美妇人刘晓丽此时也回过了神来,一只手扶住水杯,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个丝绸质地的手帕,手忙脚乱的给刘亦菲擦去漾在外套上的水渍。
和刘奕菲母女一起坐在外场监视器后面的光头导演周笑文,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和刘奕菲一样激动地撞翻了放在自己桌上的保温杯。
顾不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保温杯,他手忙脚乱的拿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因为过于激动,以至于从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破了音或者在破音的边缘。
“Cut!完美!太完美了!!这个轻功动作是谁设计的?!还有这个武替,从哪找来这么厉害的武替!”
他另外一只手挥舞着分镜稿冲出监视器帐篷,往内场跑去。
一旁的刘奕菲看了看周笑文的背影,又看了看监视器,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笑文进了片场,十分激动的对张建说道:“这动作你设计的嘛老张?!太漂亮了!”
张建看了眼宋辞,神色阴晴不定。
他本想直接应承下来,却又怕已经脱离掌控的宋辞因为这事与他闹得更大。
“唉,就当差点失手弄死你给你的补偿了。”
张建心中暗叹一声,伸手指向宋辞。
“不是不是,这动作是小宋设计的,说起来他私自改动作都没和我说,好在这动作确实比我本来的设计更好。”
周笑文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继有人这可天大的好事啊老张。”
而此时出尽风头的宋辞却正在遭遇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自从他用一苇渡江潇洒至极的落地之后,他的脑中便不断有前主的记忆涌入。
只不过那些记忆似乎化为了一把把利刃,每次有记忆浮现同时也伴随着近乎千针万刺的痛楚。
终于无法忍耐,宋辞双腿一软半跪了下去,双手撑住地面。
他不断的大口喘着粗气,试图缓解痛苦。
记忆还在不断地涌入。
宋辞,生于一九八二年,六岁开始习武,八岁至十四岁在少林寺做俗家弟子,在少林寺里入门最初两年是跑步、登山等基本功练习,后来则开始正式学武,例如少林拳法与棍术刀术等,而最后的两年则是禅武结合阶段,将武术与禅修相结合,达到身心合一的境界。
十四岁时宋辞离开了少林寺独自一人去了燕京,在师兄的介绍下,开始在各个剧组当起了武术替身,然后遇到了张建便被招致麾下。
俗话说花花世界迷人眼,跟着张建见多了娱乐圈的灯红酒绿,宋辞也慢慢的也将佛门弟子的戒律全部抛在了脑后,跟着张建干起来了吃回扣捞油水的行当。
多年来一直担任张继忠的武术指导,与文戏导演于明并称为张纪忠的左膀右臂,张建要是想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捞点油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单是每次拍摄,在采购特技武戏方面的道具装备这事上,张建就不知道报了多少假账,吃了多少回扣。
这还仅仅只是宋辞知道的部分,更遑论一些例如潜规则之类的,更加过分的情况。
只不过张建吃肉宋辞喝汤的好日子并没能持续多久。
今年六月,赚了不少外快的宋辞给父母转了些钱,让他们拿着钱去自驾游,好好放松一下。
然后老两口就出了车祸。
无人幸存。
宋辞得到消息后差点昏死过去,渐渐冷静下来之后,便认定是自己跟着张建赚了太多昧良心的钱,因果报应到了自己父母身上。
自那以后,他便重新捡起了之前的信仰,每日在家里吃斋念佛,绝不破戒,生活上虽然依旧跟着张建谋生,但却只干分内的正事,再不掺和对方那些不太见得光的破事。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无论如何张建也算给了自己一份稳定工作的贵人,自己最好还是提醒提醒对方,早日让对方迷途知返才是。
只不过对方的反应显然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更是彻底将宋辞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剧烈的刺痛感开始渐渐消散,丝丝凉风让宋辞此时的大脑十分清醒。
“怪不得威亚会出状况,原来...原来如此....”
他挣扎着想站直身子,结果刚一动弹,就听到周围一阵惊呼。
“没事吧,慢点慢点。”
很快,宋辞在一左一右两个现场人员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子。
周笑文此时也来到人群中间,满眼关切。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干了半辈子导演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堪称自带特效的超级武替,这种宝贝疙瘩可得保护好了,毕竟只要宋辞能继续保持刚才这场戏的发挥,只怕这一整部天龙八部之后的所有打戏全部都要被他一个人承包了。
已经融合了前主记忆的宋辞一眼认出了对方,强笑道:“这一下潇洒是够潇洒了,但还是有点托大,好在还是兜住了,不然今天可是要丢人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