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弘没有去接应上山伐木砍柴的队伍,他这会儿正在灵堂后面皱着眉头。
“妹夫,咋了?”
长山从大门口路过,看到棺材前的香快要烧完了,就进来准备换香。
进了大门,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就看到,妹夫圣弘正站在棺材后面的粮食柜边,手里拿着早上做好的引路幡,皱着眉头仔细的看着,看他表情似乎有什么不对。
长山是了解这个妹夫的,因为妹夫家的干爷,是远近有名的写字先生,对于红白喜事上写的东西的讲究和计较都很懂,自己这个妹夫多少也是了解一些的。
而引路幡这东西,是晚上唱孝歌开歌路就要开始用,一直用到人下葬的东西,很重要。
如果这东西出了问题,那还是个大事,得赶紧处理。
“这上面写的字不对啊!”
引路幡一张白纸,剪成大约整体大约二十公分宽,长度约一米的双层纸幡,左右各剪开两三公分的飘带,顶部是正反两面分别用红纸和绿纸粘的三角顶,用麻绳穿着,再系在一根一米左右长,大拇指头粗的木棍上挑着。
引魂幡的主体,正上方三角形位置,写着“引”字令,主体正中竖着写着亡人的名讳生辰八字等,“故先考周公先民大人之灵”,这一列字左右,分别是一列剪成的镂空图案,预留出来写字的菱形方块,两列方块上分别写着常见的,比如“金童前引路乘龙东去”“玉女送蓬莱驾鹤逍遥”之类的对联。
等晚上开歌路,孝子抱着令牌,扛着引路幡,在唱开歌路的歌手带领下,去到家门前路口处,开始接引死者回家。
然后整晚唱孝歌的过程中,孝子要带着引路幡,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两位敲鼓打锣唱孝歌的,绕着棺材一圈一圈的,边走边唱,直到天明。
这个引路幡中间的主体没错,但错在这两边的字上,两边的字应该按照顺序对应念“生旺死绝”,也就是四个字一轮,最后一个字要落在“生”字上,那么这样一来,两边的对联必须是五个字,九个字或者十三个字这样的,才能让最后一个字落在对应的“生”字上。
圣弘指着右边说:“这边咋是八个字,这不是落在‘绝’字上了么?不吉利啊!”
长山凑过去一看,倒吸了口气!
可不嘛,右边写的是“玉女送莱驾鹤逍遥”,少了个“蓬”字,可不就少个字吗?
长山着急道:“那怎么办,敢不敢重写?这在上面加个字怕也不好吧?”
“加个字肯定不行,不好看,”圣弘肯定的说:“能重写一个,现在还没开歌路,引路幡还没用起来,重写是可以的,不犯忌讳。”
长山松了口气,但是立刻又犯了难,一拍手说:“谁给写啊?周从贵眼睛不行,模糊得很,现在记性也不太好了,早上背过来给将就写了一下,你看这就少了个字,字倒是好字,就是人年龄大了。我现在赶紧去请你屋干爷?”
圣弘知道长山口中的“干爷”说的是父亲陈昌义,想了想说:“这都两三点了吧,你去见我爹,来回得两三个钟头,我爹可能今儿还上坡去了,没在家,擦黑来不及回来。”
他想起早上的时候,本来要上山去砍那两棵断掉的松树顶的,因为发生走魂的事,爹没让去。
自己这又上白仓沟来了,怕砍树的活,爹会给干了,很可能就在坡上没回来,长山去了找不到人,耽误时间。
“那怎么办?”长山着急,这可不是小事,引路幡是要引他大的亡魂,回来享受香火的,弄得不对不光不吉利,怕是也失去效果了!
看长山着急的样子,圣弘下了决心,说:“长山哥,你别着急,你去找纸来,我给重新做一个。”
“你会做?”
长山眼睛一亮,但立刻就有些怀疑,可是目前也没其他办法,不可能再找周从贵给重新做,而天擦黑就要开歌路,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去请陈昌义。
圣弘肯定的说:“会。”
虽然以前也从没真正动手做过,但眼下也只有自己有点把握,而白仓沟队上,除了周从贵,还没听说过谁能写毛笔字的。
长山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恍然说道:“哦,你跟干爷怕是也学了些,我去找纸,你赶紧给做。”
圣弘点头算是肯定,暗自提了口气,回想了一下引路幡的做法。
做引路幡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这东西主要是两点,一个是剪纸,一个是写字。
写字没问题,圣弘也是练过毛笔字的,虽然没有父亲写的那么好,但是也是能拿得出手。
庄稼人,没谁有那么多闲工夫好好练字,自己这辈人,基本就没人愿意学写毛笔字了,上学那会儿学校的大字课,大家都当成玩耍的,反正也不考试。
再就是剪纸,圣弘看人做过几次引路幡,基本叠法是知道的,只要叠好了,剪起来就很容易。
为防止第一次失败,还特意让长山多拿了点纸来,然后就在大婶儿待着的那间屋子里,摆了张桌子干了起来。
长山一听圣弘说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写引路幡,还是不太放心,就在旁边打打下手。
但看了圣弘叠纸的动作,然后三下两下的用剪刀裁剪也很熟练的样子,才终于放了心,说:“早上我们还说,他们老辈人往后要是都不在了,没人会写这些东西,你这就可以么,你的字也写得好,只要会剪,都没问题。”
床上的大婶儿,已经听儿子长山说了引路幡写错了的事情,也是很着急,一听儿子这么说,就也放了心,赞道:“圣弘,你要把你大的手艺都学上,以后用处还大呢。”
圣弘一边展开剪好的纸幡,一边松了口气,心里被夸赞的高兴,嘴上却还是要谦虚,说:“我写字跟我爹比,还差得远,平时也没时间好好练字。”
大神像是自言自语说:“要练。”
圣弘拿起毛笔,在长山递过来的瓷碗里蘸了蘸墨,舔了舔毛笔,谨慎的在裁剪并粘贴好红绿纸的灵幡上写下第一个字——“引”。
写好后,看了一下,很满意,再次松了口气。
他写的是小楷,类似引路幡之类的东西,都是用楷体字写,没见过有人用行书草书来写,问过父亲,也没个解释,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犯忌讳,还是有什么讲究。
再者像写对联,香火之类,都是写的楷体字,就圣弘和很多人看来,这些东西写行书草书,那都少了些味道。
其实圣弘是会用钢笔圆珠笔写行书的,还是行草,他们当年上学时候练过,但是用毛笔字就不行了,毛笔写行书草书的书法大家,无一不是花费了大量时间,练出来的,并形成自己的风格,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没写过这引路幡的圣弘,见第一个字成功,就有了很大信心,剩下的字只要知道格式,比如“周公先民之灵”的“公”字,就要稍小一点,且位置要往右边偏一个字,和有些东西上面写别人名字加个“讳”字一样。
“这是在做什么啊?”
圣弘正写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圣弘一看,正是自己的的丈人周先安,他是去山上伐木砍柴的,现在才回来。
“二叔。”
“大,你们才回来啊?”圣弘抬头,急忙打招呼。
“嗯,才到屋。”周先安见圣弘在写引路幡,有些吃惊,急忙快走两步到跟前,有些不悦的说:“引路幡是咋了,有什么问题?”
“你望,二叔。”长山手里拿着写错的引路幡,正好指给二叔看,不忿的说:“周从贵早上给写错了,刚才圣弘才发现,这赶紧给重写一个。”
周先安一听,皱着眉头急忙接过来,看了看,也不认识字,听长山一解释,才知道少了个字,就不吉利了,不禁生气的说道:“真个儿是老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写错!”
一旁的大嫂急忙阻止道:“哎,不敢说,人家也是给我们帮忙,到底是上了年龄了,还将就给写呢。”
周先安并不在乎,说:“引路幡是给我大哥引路的啊,这还敢弄错,要是没发现,擦黑一开歌路,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