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二字一出口,其余三人皆是冷汗直流,百年前中原有一头手持竹笛的尸鬼,它将虫卵投入大运河,虫卵开始顺着水脉蔓延。撑船人常看见苍白的婴尸浮在水面,肚脐眼钻出半透明的蜉蝣。这些蜉蝣在满月夜聚成薄雾,裹着苗疆古调渗进窗缝,次日便有整户人家睁着空洞的眼眶端坐厅堂,颅腔早被蚀成蜂巢,每处孔洞都蜷缩着待化蛹的蛊虫。血肉滋养出的新虫带着宿主残魂,悉数汇向尸鬼。后有道士前来查看,十座村子三座小镇上空,总计飘荡着八千道未消的怨气。
后有大小道门派出自家道士前去镇压,尸鬼不躲不避,立于城隍庙上,一鬼迎战五十道人。城隍庙的判官泥像淌了三天血泪。当血水浸透第七层蒲团,尸鬼踩着子时的打更声立在旗杆顶端。苗笛吹响时,十万只尸蛾从它袍袖里涌出,翅粉在瓦当上铺出道士的走马灯。被翅粉沾身的道人僵在原地,魂魄如抽丝般从七窍溢出,被蛾群裹成琥珀色的茧,以道士肉身再孕鬼虫。
后来是一位道法通天的张家人出手,万钧雷法镇压尸鬼于运河上游乱葬岗。临死前尸鬼剖开自己的胸腔,以肋骨为笛架吹奏五毒引,立春时节下起了一场虫雨,钻进牲畜瞳孔与庄稼地里产卵,万里内大大小小的牲畜皆是在第七日清晨爆体而亡,地里所种庄稼也结不出粮食,那年闹了近百年最大的一次饥荒。
周白鹭闻之,沉声道:“先走,我们不是对手。”
“走?走得了吗?”
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四人皆是不敢轻举妄动,相互盯防彼此的死角。
“退!”对峙良久,张子仁突然高声道。衣袖翻卷间掏出七枚阳气符,猛得甩向竹笛所在之处,阳气符中所含的浓郁阳气与竹笛内的阴气相撞,二气相斥,瞬息爆炸。火焰席卷整座寺庙,四人狼狈得滚至庙外。
白云生搀扶着行动不便的齐飞,后者顺手朝身后甩出一张紫金结界符,此符可以困住其中的鬼物。
阳气符所产生的爆炸并未撼动竹笛分毫,只是被震起,竹笛悬于半空嗡鸣震颤,在吸收足够阴气后,明王眼珠内寄宿的那头尸鬼终于显露真身。腐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骨上滋长,尸气鬼气缭绕其身,已不是明王模样,而是化形为一个枯瘦男子,眼角淌着乌红色血泪。那尸鬼盘腿坐在碎裂的明王像前,腐烂指节扣住笛孔,暗紫色咒文顺着指骨爬上竹笛表面。
笛声已起。
起初是幼童抽泣般的颤音,转眼化作百鬼夜啼,地面砂石簌簌跳动,无数黑甲尸虫破土而出,虫壳上赫然印着扭曲人脸。
四人闻声转身站定,张子仁抽出桃木剑,“看来是跑不掉了。”
周白鹭的披帛无风自动,乌金火纹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齐飞呕出半口淤血,从白云生背上下来,湛卢剑出鞘,剑身流光闪动,丝毫看不出方才已经经历过一场大战。
寺庙中滔天鬼气瞬间冲破结界符,无数漆黑尸虫化作黑色光柱自招摇山巅冲天而起,一个干瘦男人的身影凌空走出。
白云生单手掐诀,是求平安的道诀,“死一块还是送一个人出去。”
周白鹭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怒骂道:“干你娘的盼点好的行不?”
“云生走天位,齐飞走地位,白鹭走人位,结阴符杀阵。”
记载于阴符经上篇的一道杀阵,以三个阵位为媒介集天、地、人三相之力于一人,不过阵眼说不定会丢掉性命。
齐飞开口道:“你去地位,我来做阵眼。”
白云生取出全身最后一件能用的法器,一根玉笏,“小屁孩滚一边去,要来也是我来。”
周白鹭正色道:“张子仁,张家道法都在你一人身上了,你一死张家就真断了。”
张子仁摇头,与漂浮于高空中的那头尸鬼对视,它的血肉已经接近成形,“你们目前的身体状态,一招使不出就会爆体而亡。我一路上来没出什么力,是眼下最合适充当阵眼的人选。”
少年收回目光,笑着朝三人说道:“放心,若感觉不对,我会立马撤阵,毕竟有谁会想死呢。”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张子仁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也只好同意。
白云生向左迈出,落于天位,“要是你死了,每年清明我都去你坟上放鞭炮,把你炸出来吃我两个嘴巴子。”
张子仁被气笑了,“你他娘的怎么这么歹毒。”
笛声陡然拔高。
红墙外黑甲尸虫竟开始相互吞噬,残肢断翅在月光下黏合成数个三丈高的虫人。那怪物腹腔裂开血盆大口,粘稠毒液如暴雨倾泻。
齐飞落于地位,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湛卢剑霎时红光暴涨,“哪来的小喽啰。”剑光裹挟着血雾贯穿虫人,脓血飞溅处腾起腥臭青烟。随后又是数道剑气递出,剑气化作巨网罩住整个虫群,红墙外黑甲尸虫顷刻便被清理干净。
笛声音律变化。
尸鬼操控万千蛊虫竟在夜空中织成血色颅骨,整个寺庙地基开始塌陷,露出下方蠕动的巨型虫巢。
“明王像下压着母蛊!”周白鹭的披帛燃起七道火环,乌金火却显出颓势。
虫巢深处伸出六条白骨嶙峋的巨臂,每根指骨都串着九个青铜铃铛,苗疆失传三百年的六臂尸菩萨真身。
张子仁的桃木剑争鸣,剑身缠绕符纸簌簌剥落,七星逐一亮起。
血色骷髅凝实的瞬间,尸鬼的肉身也重塑完成,落在数十仗高的六臂尸菩萨肩头。
周白鹭从怀中掏出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泛黄纸张,周家的一纸洛书,这可比湛卢剑金贵得多。
白云生手中玉笏亮起,在脚下化作星图。
六臂尸菩萨低头望向四人的瞬间,张子仁高呼一声:“起阵!”
白云生脚踏星宿,宛若天上谪仙人降世。
齐飞身后山河图纹再次显化,随剑尖所指明灭不定。
周白鹭一头长发无风飞舞,一口鲜血浸染洛书。
山风突然静止,万籁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亮起四个光点,宛如漆黑夜幕下的炬炬灯火。
云层变化,降下的不是雨,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辉锁链,这些锁链贯穿他周身大穴,可以听见清晰的血肉撕裂声,这是以身承载自然伟力的代价。
张子仁面色不变,锁链褪去的瞬间,脚底冲起三丈高的清气,桃木剑身七星亮了六颗,瞳孔已经化作两个旋转的星璇,左眼倒映着北斗七星,右眼沉淀着黄泉九幽。他每踏出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业火红莲,仔细分辨是金红交错的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