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青石阶在第七百零八步处戛然而止。白云生拨开横亘眼前的紫藤萝,一尊青铜酒樽突然从头顶落下,在苔痕斑驳的石阶撞出空茫的回响。
法器残骸,这是快到核心区域了。
“别动!”周白鹭银铃无风自颤,是有鬼物靠近的信号。她的软烟罗披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缓缓托起,如同浸入水中的宣纸般在半空洇开涟漪。张子仁掌中罗盘发出裂帛之音,磁针在“大凶”与“大吉”间癫狂摇摆,盘面鎏金的二十八宿竟渗出暗红血珠。
浓雾从山涧里漫上来的。起初像泼翻的羊乳,转眼已稠得能绞出铅灰色汁水。十步外的千年银杏只剩模糊轮廓,枝桠间垂落的祈福红绸化作淌血的触须,雾霭深处传来编钟闷响。
白云生摸出怀里的犀角灯,青光穿透浓雾的刹那,照见无数倒吊的绣花鞋在树冠间轻轻摇晃。褪色的鞋面上,双鱼戏珠的金线正随雾气流淌,恍若百年前待嫁新娘们未干的泪痕。
“老套。”周白鹭取出一张破障符,黄纸瞬间燃烧发出刺目眩光,以此驱散眼前幻境。
白云生睁眼,绣花鞋还是在前方摇晃,迷阵未被破解反而身后下山的路被无数紫藤萝遮堵,“质量有点差。”
周白鹭回以冷眼,白云生立刻转移话题,“鬼物真身要来了。”
话落,眼前景色又生变化,绣花鞋消失,山道突然生出森白獠牙。周白鹭金乌披刚卷住白云生的后襟,整段山阶竟如巨蟒蜕皮般簌簌抖动,裸露的岩层里嵌满人骨,每具骸骨天灵盖都钉着枚生锈的青铜钱。
周白鹭拾起脚边的一枚刻有梁字的圆形胸章,皱眉道:“是三十年前失踪的大梁探山队。”
山壁藤蔓突然暴长,开出的赤红曼珠沙华里伸出无数婴孩手臂。
白云生反手掷出犀角灯,青光里那些“手臂”显出原形,竟是长满尸斑的槐树根须。他揭开从怀中掏出酒樽的封印,泼出的雪酿在空中凝成冰刃:“招摇山倒是懂待客之道,先用上好雪酿回敬你一杯如何?”
冰刃落在山藤上,山藤被切豆腐一般割成数段。
周白鹭脚踝银铃摇曳作响,她扯断发带抛向空中,发带上的星斗图化作镇鬼绳锁住其余暴动的山藤:“艮位下陷,它又要改动奇门局了!”话音未落,整片山体突然倾斜四十五度,漫天纸钱混着青鳞暴雨倾泻而下。
张子仁甩出九枚玉质算筹钉入岩缝,在三人头顶撑开结界,堪堪撑住三人立足之地。
白云生抬头看着头顶算筹,两眼放光,“还是你手里法器多,一出手就是上品好货。”
没空理会白云生,手中罗盘上的血珠沿着二十八宿连线游走,最终在危宿位凝成箭头:“是悬棺替死阵!”
只见雾气撕裂处,三具描金漆棺倒悬在千年银杏枝头。每具棺椁都缠着褪色的红绸,绸缎尽头系着个怀抱陶俑的纸人。那些陶俑面容竟与三人有七分相似,纸人手中的剪刀正缓缓张开。
替死,替死,若是纸人的剪刀刺穿陶俑,那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他们三人了。
“好俊的法术。”白云生丝毫不惧,笑着摸出个小葫芦,葫芦上赫然贴着张子仁去年画的替身符,“可惜道爷我早有准备。”他扬手将葫芦抛向悬棺,替身符遇风自燃的刹那,所有纸人突然调转方向,将剪刀刺入陶俑的心脏。
陶俑渗出浓稠血浆,替死阵发动。
下一秒白云生捂住心口,吱哇乱叫。
周白鹭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
“替身符就这么用了,心疼,心尖在滴血。”
其余二人皆是无语。
红绸绷断,棺椁猛然打开,其中躺着的人与三人相貌一般模样,只不过是用纸捏成的替身。
张子仁朝那株千年银杏甩出一枚镇魂钉,钉子直插入树干,震落无数银杏叶。
阵眼破,山体轰然归位,浓雾深处传来琉璃碎裂之声。
周白鹭捧着回收好的算筹交予张子仁,“你是怎么看出阵眼的。”
“碰运气咯,试试又不亏”
白云生冲他竖起大拇指道:“生猛,不讲道理。”
阵眼已破其四,八卦迷阵算是彻底脱离它的掌控了。
三人踏过满地纸屑登上山巅,只见一座寺庙伫立在此。庙门匾额“慈航普度”四字已褪成惨白,青铜兽首门环生出层层绿锈,门缝里渗出的黑雾铺在门前地面。
左侧有一口井,白云生弹指点燃犀角灯,青光照见藻井上悬着的不是水桶,而是一尊罗汉像,鎏金佛像脖颈皆缠着褪色红绸,本该持法器的手掌却捧着与山阶骸骨同款的青铜钱。
右侧是一张石桌,其上有燃烧的香炉,其下躺着半截陶俑手臂,与山路所见一致。
白云生踢开脚边半截陶俑手臂,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土壤。寺庙门环诡异叩响,周白鹭的铃铛也响了起来,三人警惕地望向四周。门后突然传来指甲抓挠声,供桌上的香炉突然倾覆,香灰逆流成霜雪,在石桌上显出梵文。
简单常用的字张子仁都认识,毕竟平日也没少接触此类佛家法器,但石桌上的字他认不出来。他看向周白鹭,周白鹭看向白云生,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没人认得出写着什么。
“施主们竟破了贫僧的迎客阵。”
沙哑嗓音自殿后传来,九重经幔无风自动。三人皆是看去。枯瘦如竹的老僧拄着青铜禅杖缓步而出,杖头镶嵌的赫然是雷纹令符,腕间佛珠随着步伐显出血色髓光。
“这庙比大梁龙门寺的腊八粥还能熬陈货,都是些什么破烂。”白云生有些肉疼他消耗的符箓,只希望门后的东西能够值些钱财。
白云生的犀角灯忽明忽暗间,照见老僧脖颈处蔓延的尸斑。
瞬间,老僧青铜禅杖插入地面,整座寺庙的梁柱突然浮现血管状纹路。老僧脖颈尸斑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在喉结处裂开道猩红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