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多月的日子转瞬即逝,对顾天泽而言这段时间是如此的平静,偶尔平静地让他觉得恍惚。那个夜晚,对他而言是否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时至今日他还是时不时会从梦中惊醒,是热血沸腾但同时也有一种能量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醒了吗,收拾一下准备去白荷那里了。”顾山过来推开了门朝里面说道。
“这么快就一年了吗?”他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真快,仿佛只是一场梦的片段。”
爷俩简单收拾收拾,接上林若芸,又顺路带上几个从小认识的朋友,几人都是当年的受害者家庭,因缘际会走到今天,关系十分亲近。
时值六月,林间已有树木悄然落叶,平添了几分萧瑟,路上行人稀少,尤其是通往墓园的小径,更显寂寥。
几人刚到墓地,便收到一条紧急通知,上面写道:
因今日能源价格和电力输送设备调整,即日起电力会持续性波动,如有问题可就近联系,电力费用上升五倍,建议大家节约电力共渡难关。
顾天泽和林若芸相视一眼,已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顾天泽和林若芸和白荷的感情最是深厚,众人依次祭拜完,也就先下山,留下他俩在此地说说心里话。
“任明峰和你说过还要多久吗?”林若芸问道。
“没有,你害怕吗?”顾天泽掏出一支烟正准备点火。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不能和你一起变老,一起死去。”她悄然坐在顾天泽身旁,轻轻环抱住他的左手,自然地夺过他手中的烟,轻轻一掷,烟便消失在角落。
顾天泽轻叹了口气,将她按伏在自己腿上,随手拨弄她的棕发说道:“到这个地方来,心情都没那么好了,呵呵。顾山这个老头,我还没和他说,这把年纪了我怕他听完出什么事。”
“可是他总会知道的,这种事没人可以瞒得住,只是时间长短。”
“十几年前,我父母,你妈妈出事那时候,他才六十不到,都差点没扛住。去年我就进去了那么一点时间,出来见他,都感觉他换了一个人。他当了那么久警察,本来多壮实的人呀。”顾天泽眯着眼望着远处山脚下的顾山说道,“他这个年纪,我又何必让他提心吊胆那么久呢,或许,最终我们能一同安静地躺在家中,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慰藉吧。”
“任明峰真不能帮帮我们呢?”
顾天泽看着天上的云,摇了摇头:“帮我还是帮人类呢,他早说过了不插手文明间的战争,顺其自然。”
远处火车从地面呼啸而过,带着人奔向远方。圆月则从海平面上露出头来,风带着苦涩和过往吹动着海上漂浮的帆船,一片叶子飘着落在林若芸脸上。
“好长啊,这一轮四季,要用百年来更替…”顾天泽拾起叶子不由得哼唱道。
林若芸浅浅笑道:“真没想到,你这么多愁善感,这首歌似乎和爷爷年纪差不多吧。”
“哎,这不是正好一年,一轮四季了嘛。”顾天泽说道。
两人说着话,一道渐渐凝实的人影从不远处缓缓走了过来。
“两位,傍晚好。”任明峰笑着看向二人。
“你是来通知我们,末日的倒计时吗?”林若芸问道。
“差不多。虽然这只侦察舰本身就没有装备强大的武器而且空间跳跃对它的损伤也非常严重,你们的军队能够胜利,但…”
“胜利也意味着,后面赶来的舰艇攻击会更疯狂。”顾天泽望着天空说道。
“你们文明的实力究竟如何?听你言下之意,似乎你们文明远超这个外星文明好几个等级。”林若芸好奇地问道。
任明峰微笑道:“虽然我本身不装备任何火力武器,但利用我们掌握的科技,我一个人还是可以击败这支队伍。”
“能和我们打个平手,他们看上去也不强啊。”林若芸开了个玩笑,接着说道,“他们怎么掌握空间跳跃这种技术的?”
任明峰说道:“空间跳跃相当于进门,门一般来说是关着的,需要对应的科技才能打开。但他们撤退时运气很好,遇到了一扇开着的门,所以他们连‘钥匙’都造不明白却能进来。更重要的是,门的打开是一次性的,这就意味着,敌人追不过来。他们如果想要回到自己的母星,一定会把握住在你们星系休整的天赐良机。”
顾天泽问道:“他们到底要什么?难道就不能商量商量,就像正常的外交那种,做个交易吗?”
“不可能,他们的要求简单且唯一,你们不但给不起也没有资格支配。”任明峰默默摇了摇头说道。
“那是什么?”林若芸追问道。
“他们只要一个东西,那就是太阳,整个太阳。”
“…”林若芸一下子被呛得不知道说些什么,直接气得从长椅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拉着顾天泽就往山下走:“走了走了,我们既然不能一起埋在这里,还能让你死在我床上。”
之后几天连着下起暴雨,像是老天要把之后千年的人类的眼泪一起挤出来。
顾天泽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时常数着日子,睡得越来越晚也越来越浅。他转过身看着酣睡的林若芸,她睡得很沉,心中一直没放着这些事,她不会害怕,可以说是顾天泽这一生中见过胆子最大的女生。
或许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她很爱哭,但实际上,她只为妈妈和顾天泽流过泪。
雨落得越来越吵,顾天泽爬起来看向窗外,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雨,雨已经不能用粒来形容,用颗或者头更准确些。
顾山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顾天泽回过头来看了看睡着的林若芸将被子提上来,蹑着脚出了房间跟着顾山来到家门口。
“天泽啊,那个,刚刚警队来信息,要求退休的也立即返队,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在家保护好自己和若芸啊。车就在楼下等着我,我就先走了。”顾山吩咐道。
“爷爷。要不……吃了早饭……再去吧。”
“开什么玩笑,怎么来得及。男子汉大丈夫,话都说不利索,以后怎么成家立业。”顾山望着门外的车,摆了摆手教训道。
顾天泽越听他这么说,心中越不是滋味。他自然知道,今天大概会白茫茫大地一片。
“不和你多说了,老队友还在外面等着呢。照顾好若芸啊,她可是我将来的孙媳妇儿,出事了我可饶不了你。”顾山说罢转过去,打开门正要往外走。
“和他说声再见吧。”任明峰突然传过来一道声音提醒道。
顾天泽一瞬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眼泪直在眼眶里转,他拉住顾山的胳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音说道:“爷爷,早去…早回。我和若芸在家等你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时候还早,你再回去睡会儿。关门时轻点,别让芸儿醒了。”顾山把钥匙丢在玄关上顺便说道,“早上去找你何爷爷,我前几天和他说好的换钥匙。”
“好的。”顾天泽紧握钥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话到嘴边却犹犹豫豫怎么都说不出口,“我……和爸爸妈妈,真的,很感激你。”
“你怎么了。”顾山看他反应奇怪带着诧异地问道,在他印象里顾天泽一直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顾天泽抿了抿嘴,略带哽咽说道:“没什么事,就是想爸妈了,那天雨也很大。”
顾山也没多想什么,拍了拍顾天泽头,笑骂道:“你小子咒我呢,臭小子,没大没小的。不和你多说了,等我回来收拾你,走了啊。”
他披着雨披钻入雨中,顾天泽紧跟着追出门外,却只能看到一道车光消失在雨水组成的瀑布中,连黑夜都被雨盖住。
一双手从后方勾住顾天泽,林若芸轻轻依偎在顾天泽的背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顾天泽那因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她柔声细语道:“也许,这样的离别,对他而言也足够了。”
“对他而言今天只是雨特别大的一天,他不需要现在知道真相,也没有我和他永远分开的痛苦,就算他到时候知道了真相,或许他也会为能和战友并肩作战而高兴。更何况死亡本来就是一瞬间的…吧。”
“那我们进门吧,再睡会,夜还长呢。”林若芸笑了笑吻住他的后颈,假装没有看到他眼角的泪水。
到了中午,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压得人直不起腰来,屋子后面的河已经漫到小院子里。
林若芸早早地把阿爹喊了过来,把情况如实告之,屋外的雨倾盆而下,雨声之大,令他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亲眼见到所谓的‘世界末日’,呵呵。”阿爹苦笑中带着几分自嘲。
“谁能想到呢。”林若芸挽着两人的手臂笑着说道,“但也没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能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待到世界的尽头,其实我很满足。”
话音刚落,整个城市上空警报声四起,三人从雨声中依稀分辨出通知内容:
“请市民们迅速前往最近人防,限时开启10分钟。请市民们迅速前往最近人防,限时开启10分钟。”
“算了算了,”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选择了忽视,转而坐在桌前,享受起这顿可能是最后的午餐。
“阿爹,我俩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做个见证。”林若芸给三人倒满酒,朝着他阿爹举杯说道。
“见证什么?”
“见证我们的婚礼,我俩想在客厅里办个婚礼。”顾天泽说道。
阿爹盯着林若芸说道:“丫头,你才成年,婚姻只有喜欢或者爱是不够的。”
“哈哈哈,阿爹。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些?”林若芸笑道:“而且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了。”
“也是。既然你们俩想好了,那我们走个简单仪式吧。”阿爹将杯中酒一口喝光。
三人将客厅空间腾挪得恰到好处,林若芸与顾天泽紧握双手,深情对视。摇曳的蜡烛光隐约映出林若芸眼角的泪光。
“林若芸,你是否愿意嫁给顾天泽,无论将来…将来如何,你都愿意爱他,尊重他,与他相伴一生。”
“我愿意。”林若芸哭着,但努力挤出个大大的笑容。
“顾天泽,你是否愿意娶林若芸…”
门像是被风冲开,雨水趁机窜了进来,把屋内都打湿。一个蒙面男子提着枪就往屋内赶。
“哦豁,赶巧了。红白事今天一起办也省了钱。”男子把面具一扔,一张黑脸胡子邋遢的,不知道是什么李鬼转世。
“王鸣?”顾天泽看着眼前男子,想了一会才知道竟然是之前在里面结怨的痞子,算算日子确实是要放出来了。
“你要做什么?”顾天泽把两人护在身后厉声呵斥道。
“妈的,找你也算是费了点功夫。你小子在里面打了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你可以问问我的枪长不长眼。”王鸣也不废话,直接朝着顾天泽扫了一梭子。
但他哪知道顾天泽现在早已经是任明峰护体,自然是刀枪不入。几梭子下来,枪管都冒烟了,顾天泽却毫发无损。
“你小子搞什么东西,你爷爷也不是吃素的。”他猛然从腰间掏出一枚手榴弹,手臂一挥,便朝着三人投掷而去。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恶狠狠地说道:“让你们尝尝爷爷做的蛋!”
手榴弹从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落在顾天泽脚边,他毫不犹豫直接盖在上面避免炸到林若芸两人。
尽管手榴弹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冲击波却将他直接震起,跌落到一旁,连带着窗户也被震碎,玻璃碎落一地。
“嘿嘿,好戏还在后头呢。”王鸣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手再次悄悄摸向腰间。
“真是给脸不要脸。”顾天泽怒骂道,抄起手边一块玻璃朝着王鸣冲去,王鸣还没来得及解开别在腰间的手榴弹,直接被顾天泽撞倒在地上。
顾天泽一把将玻璃捅到王鸣腰间,王鸣只觉得眼前星星点点,身子瞬时一软,手脚都没了气力,任由顾天泽摆布。顾天泽也毫不含糊,乘胜追击对着他的头猛砸,直砸的王鸣脑中七荤八素,嘴里只能硬撑着骂道:“再用力,没吃饭吗?”
“哼,你这不过是一块任人宰割的油豆腐罢了,真是晦气。”他拎起王鸣如同拎起一只小鸡,毫不留情地往外一抛,随即又补上了几记响亮的耳光。
他回到客厅,只见林若芸二人还坐在地上,刚刚手榴弹对他俩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
“我们继续吧,阿爹。”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强劲的冲击波如同一只狂暴的巨兽,顶着狂风暴雨直直地撞向房子。屋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竟然一瞬间被掀翻。瓦片、木梁在空中四散飞舞,划出一道道杂乱的弧线,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四周。
雨如同瀑布般猛然倾泻在三人身上,瞬间将他们淋了个透湿。
顾天泽扯着嗓子呐喊道:“后院仓库应该还能扛一会,我们走。”
防空警报接踵而来,但这次不一样,并不是普通的通知,而是核扩散警报。
天上本来厚厚的云和连绵不断的雨被陆续炸开,三人看到天上出现了两颗太阳,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快,快跑。”
本来天空被接连不断的冲击波清洗的像是刚上釉彩的青花瓷,一道黑影却如同黑狗吞日席卷整片天空。一艘看上去城市大小的圆盘悬停在整个世界的上端。
整座城市上空游荡着一段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某种低语,从沉默到悦动到毁灭,好像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顾天泽回头看向林若芸,却看到她颤抖着躺在地上,腰腹间隐隐渗出血迹。刚刚情形太过紧急,谁也没能顾得上谁。他和阿爹扶起林若芸,细看下才发现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腰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止不住地往外流,混在地上积水中,像是一朵红玫瑰。
一道绚烂而奇异的光波,在飞船内部缓缓积聚交织着白、蓝等多种光芒,光波一成团便立即轰向整座城市,那一刻仿佛空间与时间都为之让路,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点燃,绽放出短暂而灿烂的火花。
“啊。”三人被压得只能趴在地上,耳膜像是被无形之手无情地撕扯,耳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轻刺渗出血来。
“我……很开心,哈哈。”林若芸撑着一口气大笑道,“当年妈妈死的时候,我很害怕,不知道未来怎么过。现在我知道了,能和你们一起我很开心。”
“不会的,还没结束。”顾天泽勉强笑了笑。
林若芸勾了勾他的手心,像是撒娇般说道:“在这里结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