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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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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 上
    春寒交织,京都原本置于冬日的寒霜,也渐渐退去,柳叶抽出新的枝芽,露珠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慢悠悠地穿梭在充满烟火气的官道上,马车通体采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就连前头那四匹赤兔马身上的马鞍,皆是上好的皮革,凡是识货之人,都能瞧出这马车上所坐之人定非凡夫俗子。



    身着青绿色长衫的侍女,有条不紊地跟在马车后头,时不时有几个不懂规矩的窃窃私语一番。



    马车跟头的妈妈眼眸微微一眯,冷不丁地瞧了一眼后头,眉眼间满是不悦,但顾忌着这是在外头,终归是没说什么。



    妈妈姓吴,是安国公府的家生子,因着得了夫人的赏识,脱了这贫苦之身,去正院当起了风风光光的管家娘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众人皆畏惧地称她一声吴妈妈。



    青白色的帷幕被纤纤玉手掀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里头的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在京都倒真是热闹。”宋时初漫不经心地感叹道。



    吴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见宋时初这般肆意妄为,绿豆大小的眼眸瞬间瞪大,万分惊恐地打量着周围,见没人瞧过来,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扯着嗓子劝慰道:“我的大姑娘啊,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你就这么当街把帘子掀开了,若是被有心之人瞧了去,只怕是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是非。”



    宋时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只是含糊其词道:“还有多久到安国公府。”



    “姑娘这是等不及了吧。”吴妈妈轻笑一声,指着南边的方向,面露喜色,“安国公府就在南边的那条街,想来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姑娘就能到自己家了。”



    自己家。



    宋时初听到这三个讥讽至极的字,只觉得愈发可笑。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她的家。



    身为安国公和庆王府郡主的长女,自己本该是掌上明珠的存在,可惜自己生错了时候,生在了那个多事之秋。



    因着底下人玩忽职守,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被那乱臣贼子趁着兵荒马乱之际掳了去,如今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才被安国公府草草地认了回去。



    吴妈妈是三个月前快马加鞭赶到幽州的,这一路上对自己也算得上是客气,只不过终归是有女儿之人,难免归家心切,急躁几分也是正常的,就是不知这府上的贵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也好,笑里藏刀的奚落也罢,她都不在乎。



    她此番回来,可不是为了体会这一大家子天伦之乐的,她宋时初定要将这安国公府搅得鸡犬不宁。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君,其次才是她那温文尔雅的父亲大人。



    一想到这,宋时初就从喉间溢出一抹轻笑,冲着对面的梧桐挑了挑眉,无声地对着外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两人调笑间的功夫,赤兔马在马夫的命令下,发出一声长叹,稳稳当当地停在偏门前,静待着马夫下一步的指令。



    眼疾手快的侍女将台阶早早铺好,吴妈妈弓着身子来到前方,将粗糙的老手伸到帘后,讨好地笑道:“姑娘,国公府到了。”



    宋时初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充耳不闻罢了。



    安国公府位于皇城的东南角,隔水望去,白玉瓦沿着亭台楼阁铺设,错落有致的瓦片上,已经染上一抹春色,院子里头的杜鹃花将枝桠伸了出来,看起来颇为挑衅。



    朱红的牌匾上,写着敕造安国公府几字,正门的两个石狮子威严地耸立在两侧,在门口当差的府卫,皆身着银白色铠甲,腰间上挂着一柄佩剑,看向行人时,皆带着几分威慑。



    偏门处只有两三个府卫把守,与正门的大场面相比起来,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吴妈妈。”宋时初没好气地开口道:“怎么是偏门,我离家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按理来说不应该从大门风风光光地进去吗?”



    宋时初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们夫人对我有什么意见。”



    “回大姑娘,如今老爷和大少爷在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实在是不宜大操大办。”吴妈妈为难地看了一眼宋时初,“加之这些日子夫人又卧病在床,也有心无力啊,不过大姑娘你放心,夫人特意吩咐过了,除了要委屈你从这偏门进之外,其他的都是按照规矩办的。”



    “规矩。”



    宋时初冷笑一声,骨节分明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膝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始终带着几分散漫。



    不同于神佛般的悲天悯人,宋时初看人之时,完全就是一个标准至极的大家闺秀,脸上挂着的笑意始终让人挑不出错来,反而像是地狱爬上来的女罗刹,端坐在高堂之上,平淡沉稳地看着世人的堕落。



    吴妈妈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寒风之中,一想到夫人前些日子的嘱托,索性心一横,咬着牙道:“大姑娘,你就别为难我这个老婆子了成不成,你如今才回来,后头不知道有多少风光等着你呢,不急于这一时,况且那些个小姐姨娘如今可都在前厅等着你呢,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宋时初不动声色地看着吴妈妈,微笑着,整个人看起来颇为人畜无害,不知是想到什么,低低叹息一声,语气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只不过终归不是个道理,我瞧你也是个懂规矩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知会我一声,不过我有句话还是要提醒妈妈的,母亲既然让你接我回京都,想来日后也是你在我身边伺候着,这日后谁是你的主子,你要好生掂量一番才是。”



    “这。”



    一想到宋时初的话,吴妈妈只觉得头皮发麻,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浑浊的眸子盯着紧闭的大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免有几分畏畏缩缩。



    “妈妈。”宋时初轻轻喊了一声,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也不恼。



    隔着帷幕,赵妈妈瞧不清她的神色,心里头的那杆秤更加摆动不止,呼之欲出的心跳声让她不免手脚发麻,险先一头栽在地上。



    宋时初收起那脸上为数不多的笑意,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妈妈若是想继续在这里跟我磨蹭,我倒是满不在乎,只不过不知那些个姨娘小姐能不能等,况且今日这热闹,若是被外人瞧了去,只怕是要污了母亲的声誉。”



    “请大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吩咐前头的小厮,让他们把大门打开,迎大姑娘回府。”



    “早这样多好。”宋时初在心里默默想道,面上还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挑了挑下巴,轻声道:“那就有劳妈妈了。”



    赵妈妈心想这是什么事,虽说夫人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可如今应了夫人的猜想,她反倒是觉得难办。



    毕竟这安国公府的大门一向不开,哪怕是夫人的娘家过来,也只能从偏门进,如今大姑娘来这一出,岂不是当众打夫人的脸吗?



    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府卫,见好半天都没人下来,互相打量了一眼,示意对方去看看。



    赵妈妈紧赶慢赶地凑到几人跟前,压着嗓子,稍稍指了指正门,皱巴着一张老脸道:“没看见大姑娘到了,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这。”平日一向胆子小的,反倒做了这个出头鸟,“赵妈妈,不是我们不肯开,这府上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没有夫人和国公爷的命令,实在是不敢开啊。”



    赵妈妈瞧着他们这副不上道的样子,忍不住忒了一声,“你们几个窝囊东西,不知道我是谁跟前的人吗?我临走时夫人特意嘱咐过了,让大姑娘务必从正门进府,你们几个在这偷奸耍滑就罢了,还敢耽误夫人交代的正事,我待会儿进去一定要好好问问管事,他是怎么传达的消息。”



    “有意思。”宋时初满意至极地颤笑一声,肩膀轻轻耸动,眼眸微微一垂,眉眼间满是戏谑。



    “小姐。”在身旁伺候多年的梧桐,也不是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唇瓣张开了几次,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我瞧着这安国公府也不是真心想迎你回去的,不然也不会人都到门口了,才发现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她不是不想迎我回去,只不过是没想到我这般有傲气罢了,毕竟这京都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以温良贤淑出名,她是打定了我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妥协让步。”说到这,凤眸微微抬起,宋时初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几分轻慢,“好不容易来京都一趟,我倒是要好好见见这朱门绣户里头,都是些什么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