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戴上乳胶手套时，窗外正滚过一声闷雷。惨白的顶灯在停尸间瓷砖上投下冷光，空气里浮着福尔马林和廉价线香混杂的气味。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女尸。高速车祸让她的颅骨塌了半边，左臂呈扭曲的折叠状，像被顽童掰坏的塑料模特。家属要求“恢复生前容貌”，但预付金到账前，殡仪馆甚至没给她穿件完整衣裳——此刻她只套着染血的碎花吊带裙，露出青灰色肩头一块蝶形胎记。
“对不住了。”沈厌轻声说。他撩开女尸黏着血痂的额发，忽然顿住。
她的右手指甲缝里卡着半枚铜钱。
铜钱被沥青和碎骨渣糊得看不清字迹，但沈厌常年处理尸体，对这类陪葬品异常敏感。上周有个老头被儿子送来火化，嘴里含着枚乾隆通宝，家属硬说是老爷子临终糊涂自己塞的——直到沈厌用镊子夹出铜钱时，瞥见老头舌尖被烙了个“盗”字。
“这钱从墓里来的。”他当时说，“你们最好去自首。”
此刻他端详女尸僵直的手指，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抠那枚铜钱。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右眼突然针扎般剧痛！
“唔……”他踉跄扶住解剖台，再睁眼时，整个世界蒙上一层诡异的暗金色滤镜。
女尸脖颈处浮现出青黑色手印。
那绝不是车祸能造成的痕迹。五指印痕深陷皮肉，像是被铁钳生生扼住喉管。沈厌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冷藏柜，震得柜门“哐当”一声弹开。
寒气裹着腐味扑面而来。他余光瞥见冷藏柜深处有团黑影蠕动，转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钢架。右眼的灼痛越发剧烈，镜片在呼吸间蒙上白雾。
“沈师傅？”门外传来值班老张的喊声，“三号厅家属来催了！”
他仓促应了一声，扯下手套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右眼。镜中倒影让他愣住——自己的瞳孔竟变成暗金色，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死者叫林小芸，24岁，未婚。”老张叼着烟递过档案，“家属特意交代，化妆要按新娘规格。”
沈厌皱眉：“新娘？”
“说是姑娘生前总念叨要穿婚纱。”老张压低声音，“要我说，八成是横死的找替身呢……哎你眼睛怎么了？”
沈厌偏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结膜炎。”
化妆箱里的工具叮当作响。他给女尸缝合颅骨时，发现她后脑勺粘着几片槐树叶——这个季节，城里根本找不到槐树。
涂第三遍粉底时，女尸的手机突然响了。
沈厌手一抖，粉刷掉在尸体胸口。铃声是上世纪的电子合成音，欢快得刺耳：“妈妈看好我的红嫁衣，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嫁衣》。他听过这都市传说，据说半夜放这首歌会招来厉鬼。
手机卡在女尸牛仔裤兜里，屏幕裂得像蛛网。来电显示是“妈妈”，但接通后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沈厌正要挂断，听筒里传来指甲刮擦金属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和他修补颅骨时刮骨刀蹭过钢板的动静一模一样。
“小沈！”老张猛地推开门，“家属要进来上香！”
沈厌迅速拔掉手机电池。转身瞬间，他右眼的暗金视野里，瞥见女尸左手小指抽搐了一下。
穿貂皮的中年女人冲进来就哭：“我苦命的芸芸啊——”她扑到尸体前突然僵住，“这、这指甲怎么回事？”
沈厌低头，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女尸原本残缺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血红尖长，正死死抠住解剖台边缘。更可怕的是，那枚铜钱消失了。
“是你们给她涂的指甲油？”女人声音尖利，“芸芸最讨厌红色！”
“可能是尸斑……”沈厌话说到一半，右眼突然刺痛。暗金滤镜下，他看见女人貂绒领口粘着几根灰白毛发——那不是貂毛，是槐树花穗。
“王太太。”他冷不丁开口，“令嫒出事前，去过郊区吗？”
女人哭声戛然而止。她眼神闪烁：“芸芸一直在市区备考公务员……殡仪馆要是搞封建迷信，我找律师告你们！”
沈厌不再说话。他取下女尸耳垂上的银杏叶耳钉时，指腹摸到细微的刻痕。对着顶灯细看，叶片背面竟刻着符咒般的纹路。
凌晨两点，沈厌在更衣室冲洗右眼。凉水泼到脸上时，他听见隔间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
哒。。。哒。。。哒。。。
殡仪馆根本没有小孩。
他握紧解剖刀，循声推开第三隔间的门。马桶盖上摆着个矿泉水瓶，浑浊的液体里泡着那枚失踪的铜钱。借着手机电筒光，他终于看清钱文——不是开元通宝，是形制古怪的阴刻符篆，中央方孔周围有一圈锯齿状凸起。
右眼又开始发烫。这次他看清了，铜钱表面附着层黑雾，正蛇一样往他指缝里钻。
“叮——”
手机自动开机，跳出电量不足警告。沈厌瞥见屏保照片，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是林小芸的自拍。她穿着碎花吊带裙站在槐树下，肩头蝶形胎记被P成粉色，配文：“今天去试婚纱啦~”照片角落有个男人背影，西装革履，手里提着把老式铜秤。
沈厌突然想起白天触碰铜钱时看到的幻象：林小芸不是死于车祸，是被人掐死后伪装成事故。而掐她的那只手，戴着枚翡翠扳指。就像王太太手上那枚。
更衣镜突然炸裂。无数碎片映出沈厌扭曲的倒影，他的右眼彻底变成竖瞳，暗金光晕如烛火摇曳。黑雾顺着指尖爬上小臂，却在触到瞳孔瞬间尖叫着蒸发。
最后一格电量耗尽前，他看见林小芸的微信号弹出新消息。
【黑莲07：货物已验收，尾款结清。】
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沈厌听见女人贴在他耳后的叹息：“沈师傅，你的眼睛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