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的瞬间,我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
三叔的手像铁钳般箍住我手腕,拖着我往海底沉。那些墨汁似的海水自动分开,露出条布满贝类的石阶。台阶尽头是座坍塌的龙王庙,残缺的匾额上“镇海”二字正往下渗血珠。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胸前玉坠烫得惊人,坠子背面补全的符咒在幽暗中泛着磷光。当脚尖触到庙前青砖时,砖缝里突然钻出无数透明触须,顺着裤管往上爬。触须尖端裂开细口,吐出带倒刺的舌苔。
“别动!”三叔从后腰拔出把锈迹斑斑的铜尺,尺面刻满浪花纹,“这是噬魂蛭,专吃活人七情六欲。”
铜尺划过小腿,触须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断口处喷出腥臭黏液,落地竟凝成颗颗眼珠。那些眼珠骨碌碌滚向龙王庙残破的门槛,在裂纹处拼凑成只完整的巨眼。
庙里传来铁链拖拽声。
我们跨过门槛的刹那,巨眼瞳孔收缩,映出个佝偻背影——是爹!他正蹲在供桌前剥鱼鳞,可那鱼尾分明是人的双腿。供桌上的烛台突然倾倒,烛泪在青砖上汇成个箭头,指向神龛后的暗门。
三叔的呼吸陡然粗重。他摸出枚龟甲贴上门缝,甲壳上的卦纹竟开始游动重组。“乾位陷,坤宫破...”他喉结滚动,“这是倒转的伏羲六十四卦,你爹当年用命换来的封印...”
暗门吱呀开启的瞬间,阴风卷着鱼腥扑面。石室里悬着九盏人皮灯笼,每盏灯罩上都刺着《镇海图》残卷。正中央的青铜鼎冒着青烟,鼎中煮着半块头盖骨,骨缝里嵌着娘常戴的银簪。
我的耳膜突然刺痛。
像是有人用钢针挑动听小骨,细微的震动中,鼎内头盖骨缓缓浮起,在烟雾中拼凑成张女人的脸——与水晶棺中的鱼鳃尸首一模一样。她嘴唇开合,淌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条条透明的小鱼。
小鱼撞上灯笼的刹那,人皮灯罩浮现出血字:
“寅时三刻,骨作舟,皮为帆,送不归人。”
三叔突然剧烈咳嗽,咳出团缠绕着海藻的头发。发丝间缠着枚玉扳指,正是爹当年戴的那只。扳指内壁刻着行小字:**“陈氏饲海,九代而绝。”**
地面开始震颤。
青铜鼎内的液体沸腾,银簪突然立起,在鼎腹刻出串卦象。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鼎身裂纹中渗出黑血,九盏人皮灯笼同时爆燃。火光中,我看见爹的虚影站在鼎前,正将剥皮刀刺入自己心口。
“快记卦象!”三叔的铜尺插入地缝,尺面浪花纹路次第亮起,“这是你爹用魂灵护住的生门方位!”
黑血在石砖上蜿蜒成河,银簪刻下的卦纹开始游动。我摸出怀里的鲛绡,就着人皮灯笼的火光拓印。可鲛绡突然活过来似的缠住手腕,细密的鳞片割破皮肤,血珠滴在卦象上,竟化出幅海图——正是我们此刻所在的方位,但海底深处多了个猩红的叉。
三叔突然闷哼一声。
他的左臂不知何时爬满鳞片,指甲变得细长尖锐,正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眼球。铜尺落地发出清响,尺面浪花纹路突然逆流,原本镇住的地缝里伸出只腐烂的手。
“去生门!”三叔用右臂勒住左臂,牙齿咬破下唇,“带着卦象找......”
后半句话被海螺号角声淹没。
石室四壁浮现出密集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探出截青铜管。暗绿色的浓烟喷涌而出,烟雾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影子——全是这些年海祭扔进海眼的童男童女。
我攥着鲛绡冲向暗门,却发现来时的台阶消失了。海水在头顶形成漩涡,漩涡中心沉浮着那口水晶棺。棺盖大开,鱼鳃女人的尸首正缓缓坐起,她指尖垂下的黏液在半空结成八卦阵,阵眼处赫然是我的生辰八字。
怀里的玉坠突然炸裂。
碎片割破掌心,血珠溅上八卦阵的瞬间,阵纹扭曲成张渔网。网眼间垂下无数脐带,末端系着青铜铃铛——和爹那串镇魂铃一模一样。
“阿满...回来...”
娘的呼唤声从水晶棺里传来。我下意识往前迈步,靴底却传来黏腻触感。低头看去,青砖缝隙里渗出胶状物,正顺着裤腿往上爬。被胶状物覆盖的皮肤浮现出鳞片纹路,耳后传来灼烧感,像是要裂开鳃缝。
三叔的嘶吼刺破浓烟。
他的左臂完全化作鱼鳍状,右眼充血凸起,却仍死死攥着铜尺:“别信幻听!你娘当年...”
一支青铜箭矢洞穿他的肩胛。
箭尾拴着浸血的黄符,符纸遇风即燃,烧出张狞笑的人脸。浓烟中的童男童女突然齐声尖笑,他们的虚影汇成股旋风,卷着我和三叔冲向水晶棺。
棺中尸首的鱼鳃剧烈开合。
她抬手抓住我腕骨,蹼膜触感冰凉滑腻。当她的指尖触到玉坠伤口时,整座海底突然响起祭祀的鼓点。鼓声震得人五脏移位,我呕出口黑血,血水中游动着细小的银鱼。
“时辰到了。”尸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直接灌进颅腔,“陈家的皮,该还了。”
她的指甲划开我前襟,露出心口处的青色胎记——那形状竟与青铜匣上的纹路完全吻合。水晶棺底部传来机括转动声,棺床裂开道缝隙,涌出大团纠缠着人发的海藻。
三叔突然暴起。
他折断肩头的箭矢,用断箭刺入自己鱼化的左臂。黑血喷溅,落在海藻团上烧出焦痕。趁尸首缩手的刹那,他甩出铜尺击打水晶棺侧壁,尺面浪花纹路映出个暗格。
“接住!”三叔从暗格里掏出个油纸包扔来。
油纸包入手的瞬间,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是爹常用的熟鱼胶,当年他每次出海补网前,都会用这种胶封住我的口鼻,说是防瘴气。
尸首发出愤怒的尖啸。
整个海底八卦阵开始收缩,网眼间的青铜铃铛疯狂摇晃。鼓点越来越急,我的皮肤表面鼓起无数游动的包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产卵。
撕开油纸包的刹那,腥臭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里面裹着块风干的胎盘,脐带末端系着个青铜铃。当啷一声,铃铛内壁掉出枚玉牌,牌面刻着:“以骨为契,奉皮饲海。”
水晶棺突然翻转。
鱼鳃尸首的胸腔裂开,露出团跳动的肉卵。卵膜表面布满血管,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当我看清那轮廓的面容时,如坠冰窟——那竟是我婴儿时的模样!
三叔的铜尺扎进肉卵。
黏液四溅中,他残缺的右手猛地按在我后背:“陈家小子,该醒醒了!”
剧痛从脊椎炸开。
眼前景象如被打碎的镜子,无数记忆碎片尖啸着重组。我看见爹抱着襁褓跪在龙王庙前,娘用银簪刺破婴儿心口,将血滴进青铜鼎。鼎中升起道黑影,接过爹递上的剥皮刀......
海底响起琉璃破碎的脆响。
再睁眼时,我躺在自家床榻上,掌心攥着块带血的玉牌。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分明是寅时三刻。可当我掀开衣襟,心口处赫然残留着鱼鳞状的红痕。
枕边多了个青铜匣。
匣面纹路与玉坠符咒严丝合缝,缝隙里卡着片银簪花瓣——正是娘当年丢失的那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