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有昼夜之分,发电站却没有。
每人九小时的轮班工作制在这里形成了以二十七小时为周期的闭环,接班时经常听到上班工人抱怨休息时被噪音打扰,下班工人在讽刺完这帮“矫情”的懒虫后,也遭受了同他们一样的境遇。或许当初为了工作效率而把发电站建设成封闭一体式是个错误呢?整个发电站被真空隔离罩包裹,工人像流动在管道里的燃料。
邱明哲所说的“明天”也只是在休息十几个小时后的二次轮班。在月球上,这样的叫法只是一种习惯,实际上“明天”的概念在这里并不明显。
陆邵阳提早半个小时从宿舍里爬起来,换上了专业作业服,还仔细打理了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他一路从全密封的连廊来到聚变站,经过上百名工人作业的建设区进入了已经少有人来往的裂变站——建设工作早已完成,除了一些技术人员调试设备以外没有多少人会来这里。想到这里,陆邵阳更加兴奋了。
他远远看见邱明哲在大厅里等着他,邱明哲挥着手催促他却被陆邵阳当作了问好。
“今天我的工作有点重,我没法在这里跟你花太多时间实操,如果你有兴趣改天我还可以带你来。今天的事结束后,你就再回去研究研究模型。”
即便知道短暂的实操结束后还要去研究模型,陆邵阳的心情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仍旧热情满满地跟着邱明哲走向裂变站的主控室。整座“氦闪”发电站有六大部分,从一侧的边缘数起分别是生活区、一二三四号聚变站和裂变站,二人在连廊中穿梭走过每一个区域。
“裂变站的AI比较落后,比聚变站要落后整整一代,所以很多东西需要手动操作。其实这座发电站本身就很已经落后,当初是为了节约成本造了这么个老古董。你应该知道它的原理。”
“托卡马克装置吗?”
“是的。”邱明哲一路上时不时会敲打墙壁,“很古老,也很危险。但也是这个铁疙瘩拱起了这个发电站建设的早期过程。没有它,也就没有‘氦闪’。”
陆邵阳仔细观察着周围,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来参观真正的裂变发电站。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裂变站的时候,自己才刚上小学一年级。那个时候聚变站的技术还很不成熟,没有大规模应用,在他的印象里,整个世界都是靠裂变站驱动的,他也因此对裂变站有强烈的崇拜感,梦想以后能成为裂变站的一名技师。但当第一座聚变发电站在西伯利亚建立后,裂变站就被打上了“原始”“落后”的标签,似乎那一瞬间,人类就跳跃到了下一个时代。而裂变站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所谓“上个时代”的产物,即便那时占据能源供应绝大部分的仍然是裂变发电站。
陆邵阳走在路上,好像走了很久。
两人到了主控室,几名技师立即向邱明哲问好。邱明哲向几人说明来意后,几位技师便让开了控制台。站在控制台前,陆邵阳的大脑闪过一片空白。
“呃,我要干嘛?”
几名技师笑了起来。邱明哲对他们摆摆手,然后靠到陆邵阳身边来,“很简单。你只需要像测试一座新发电站那样测试它就好,调整功率,收放控制棒……就是这些工作,跟聚变站原理上有差别,但是操作是差不多的。”
陆邵阳在邱明哲的指挥下开始操作,所幸一切顺利,所有参数他都清楚地注意到并且调整好。
实操结束后,陆邵阳总算放松下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汗液浸湿。他回过头,额头上一滴汗珠就滚进了他的眼睛里。陆邵阳的眼睛沙沙地疼,但在竭力睁开眼的空挡,他看见邱明哲欣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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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上的时间枯燥乏味。即便是许多次裂变站实操成功后,陆邵阳也并没有获得准许去调试所谓的“四号磁控器”。但裂变站调试成功一事让陆邵阳信心大增,他总期待着也许“明天”邱师父就可以让他前往四号磁控器工作。
休息时段,陆邵阳跟同行的实习生住在一起。他们的住处与工人们分离,这件事在工人和实习生眼里都是给予对方的优待。陆邵阳这几天已经听了许多实习生跟他讲的自己工作日常,虽然他们从事的基本都只是新建筑区的电路自控一类的工作,但能够真正参与实际工作依旧对陆邵阳产生强烈的吸引。
陆邵阳脑子里的确都是理论,要么是指导月球生存的理论,要么就是指导他价值观的理论。他有时在入睡前会思考自己来月球的初衷,回想在地球上时,为什么要参加实习报名。他明白自己的目的是复杂的。在坐上穿梭机前,他听过一些发动会,那些演讲者把他们称作“积极投入社会实践的青年知识分子”,里面有不少也是曾经参加工作实习归来的学长学姐,他也不清楚学长学姐们是否真的认可这句话,在实习期间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矛盾。
他听过一些实习生同学的想法,他们比陆邵阳简单得多,只是为了拿一张证书,方便找到工作而已。但这不是这件事原本的初衷。
其实早在陆邵阳给考察团三组讲话时,他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最初的志愿下接受号召的一群人,走下来后只会有一小部分还记得自己的初衷;而很大一批人,他们在一开始就不在乎自己接受的是什么号召,走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从事一项事业,但也仅此而已。
许多次陆邵阳想着想着就已经睡着,在下一次入睡前还要重新沿着这条思路走一遍,但这条思路从来没有延续到尽头。
这天,陆邵阳迎来了在月球的第二个假期,能够休息两个工作周期。这也意味着他只剩下一个月的实习时间了。
邱师父半个月以来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他把月球车钥匙给了陆邵阳,让他趁着剩下的时间好好体验月球上的感受。这对陆邵阳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快乐。
虽然静海正处黑夜,但由于月表基本还算平坦,陆邵阳可以自由驰骋。发动月球车后,屏幕上弹出了对邱明哲问好的语句。他记得邱师父第一次用月球车载他时就吐槽过这个功能——唯一的用处就是告诉他这辆车属于自己,但没有哪个傻子会认错自己的月球车。陆邵阳从那时起就觉得邱师父像个接受不了有趣事物的老顽固。
陆邵阳拉回思绪,踩下油门,月球车就即刻加速冲了出去,在他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陆邵阳见此情景,高兴地欢呼起来,随后加大油门直冲向环形山顶。
环形山外的世界是广袤而黑暗的,比地球上见过的黑夜要黑得多,如果关掉车灯,陆邵阳几乎分不出自己是在陆地上前进还是在太空中漂浮,唯一能证明他还在地面上的证据就是自己的视野一半被漆黑笼罩,一半还缀有星光。
陆邵阳停下车,熄了火。可惜座椅不能放平,如果能够躺下,那他就可以在这里待上好一会,看看在地球上欣赏不到的星空。这种本身用于工程的器械简直像从汽车流水线上取下来的零部件拼凑而成,简洁得不具备除了动起来以外的任何功能,但这一点备受邱师父赞赏。
在月球上才能体会月球对地球的重要。如果没有月球,那地球的夜晚可能也像现在一样漆黑。当然,前提是在几千年前。
但足够黑的夜晚给观星者创造了一个天堂。陆邵阳跳下月球车,躺在了漆黑的荒漠之上。也许在这些地方,时间还像几十亿年以来那样不曾流动。广袤的深空把太多地方的时间冻结成了一座冰川,但今天陆邵阳的到来让他身下的这片土地的时间开始了缓慢的融化,或许他也让这片土地不那么“蛮荒”。
他听邱师父讲过,在月球的夜晚望向荒原,很像小时候在夜晚站在山顶望向自己的家。邱师父说自己小时候住在村子里,那里的夜晚也是黑得不见五指。但这样的地方陆邵阳只听说过、在影视纪录片上见到过,从来没去过。现在到底还有多少村落呢?他不知道。他的父母辈和更年长的一辈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么多村子在几年里就消失了,好像时间的密度在增大,往前数几百年的话,现在的一年可能顶的上那时的几十年,可能是几千年前的几百年,更不用说古早时期几乎不能流动的时间。
天空上有一个球形区域,挡住了背后的星光,但在这个区域里有更复杂的光纹。光纹勾出大半个亚洲还有北美的一角。邱师父经常会通过看地球的白天黑夜来确定什么时候跟家人联系,他从来不会在家人上班和学习期间打去电话。
陆邵阳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一听到自己要参加月球的实习任务,高兴得说不出话。作为父母唯一的孩子,他身上的任务总是重很多,也必然会在一些时候多不少压力。当他获得足够好的成绩能够参加这次实习后,他从企业的HR得知自己如果能够出色完成任务,那他将有资格获得一份工作的offer,这算是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剂定心丸。如果能在这时获得一份工作,那他就已经走在了同龄人的前列,配得上“时代的潮头”的称号。
陆邵阳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起身拍了拍尘土,思索了一番,决定捡起一块碎石塞进包里。他再次发动月球车,向更远处的荒漠驶去。
他只在穿梭机上看到过大大小小的环形山,他不知道邱师父说的其他“月牙”在哪,但他决定去找一找。翻越了一大片的荒芜过后,他终于找到了文明的踪迹——一片矿场。
这里规模不算大,远不及氦闪发电站的规模,但爆破要频繁得多。如果月球上有空气,应该能听到这里地面发出的嗡嗡声。陆邵阳的视野有些模糊,应该是弥散在空中的灰尘所致。不知是什么原因,整片矿区没见到一个人影,但机器仍在运作。不大的陨石坑中央立着一座发射台,以发射台为中心有若干条车轮碾压形成的道路延伸向周围,不时会有一些笨重的卡车满载巨石来回运输。
陆邵阳这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比喻,这一片镶嵌在环形山底部的发光区域,倒像是一个巨兽在月表上留下的咬痕。与其说这是一种文明的教化,不如说是对所谓蛮荒的践踏。文明的车轮碾过,很快就粉碎了在此积淀几十亿年的光阴。
邱师父说自己来过月球两次,都是参与大开发。第一次已经距今十好几年,那个时候的月球远没有今天这么拥挤,技术也没有多发达,敢来月球的都是签过生死状的人,至于为什么不怕死,邱师父说因为他那会像陆邵阳一样年轻,来者都是一群敢于试险、敢于实践的工人。第二次大开发启动后,整片静海都被大刀阔斧地改造,一时间,商人、工人、科学家都涌了进来。邱师父再来的时候,静海已经跟十几年前迥然不同。
陆邵阳对这些事情的感悟十分浅显,他不曾见过那样卖力的青年,更没见过那样的团体。就好像听父辈们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只能渺远的有一个认识,但不理解也无法想象。邱师父似乎也明白陆邵阳已经无法理解他的时代,就像师父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父辈。
说起来,“师父”这个称呼还是邱明哲自己让陆邵阳叫的,因为陆邵阳刚来的时候只会逢人就叫老师。邱明哲的不少工友听见这个称呼后先是略有诧异,随后就变成了惊喜。后来邱明哲告诉陆邵阳换一个称呼,陆邵阳想了很久,也只会叫“邱叔”。邱明哲觉得有些好笑,就让陆邵阳喊自己“邱师父”。
邱明哲的工友跟他谈起过陆邵阳,工友们都很喜欢陆邵阳,因为他叫他们“老师”,让工友们有了一种当上“教授”的感觉。
“第一次被大学生叫‘老师’呢,还怪不好意思的。”那是与邱明哲同期来到月球的一位姓张的工友,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话。
陆邵阳抽回了思绪,月球车的屏幕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他知道自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