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某一天,沈小棠站在弄堂里,脚下垫着个小凳子,双手高高举起,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挂起最后一片碎布。就在这时,苏州河上吹来一阵风,轻轻拂过晾衣杆,晾衣杆上那床百家被随风微微晃动,像是在和这风打招呼。
这床百家被可不一般,整整由三百六十五块布料拼接而成。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那些布料一块挨着一块,迎风招展。这里面的布料各式各样,有过去常见的阴丹士林布,颜色素雅又透着股质朴劲儿;还有当时流行的的确良,摸起来滑溜溜的,在光线下泛着别样的光泽;有从老棉纺厂拿来的工装布,虽然看着有些粗糙,却承载着岁月劳作的记忆;还有港商捐赠的带着精致蕾丝边的布料,为这床百家被添了几分洋气。每一块布料上,都工工整整地印着弄堂人家各自的门牌号,仿佛在诉说着每一户人家的故事。
“小棠!”突然,王阿婆那大嗓门在弄堂里响了起来,声音大得惊飞了一群在屋檐下歇脚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四散飞去。王阿婆一路小跑过来,喘着粗气说道:“张家姆妈把压箱底的嫁妆布都剪了!”
沈小棠正扶着竹梯,听到喊声,扭头回望。这时候,晨光已经慢慢越过石库门高高的马头墙,洒进弄堂里,光影错落,给这一片老房子添了几分生机。就在她回头的当口,弄堂口浩浩荡荡地涌进来一群阿姨,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各色布料,胳膊底下还夹着自家的热水瓶和钢精锅,那阵仗,就像是要准备打一场持久战似的。
沈小棠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对大伙说:“国际民俗展下周就要开幕啦,咱们可得抓紧。阿拉要把全上海的弄堂故事,都缝进这床被头里,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上海弄堂的味道!”
就在她说话这工夫,一阵清脆的三轮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大伙扭头一看,是周卫国蹬着他的三轮车来了。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仔细一瞧,好家伙,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五台老式缝纫机,有蝴蝶牌、蜜蜂牌、飞人牌等等,这些可都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传家宝”。在这堆缝纫机最顶上,还绑着个黑乎乎的煤球炉子。这时候,林美云从车上跳下来,她那新烫的卷发上不知道怎么沾上了煤灰,黑乎乎的一片,看着有些滑稽。她一边拍着灰,一边笑着说:“港商赞助的咖啡机还没到呢,咱先用这个煤球炉子煮点提神茶,大伙加把劲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整个弄堂一下子就变了样,成了个露天工坊。一台台缝纫机在青石板上“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就像在演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灶披间拉出来的电线,这儿缠一下,那儿绕一圈,最后都缠到了晾衣架上,看着乱糟糟的,却又透着股齐心协力的热闹劲儿。钨丝灯泡挂在梧桐枝桠间,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灯光一闪一闪的,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掉落到了弄堂里。
顾明远抱着个大家伙匆匆赶来,原来是街道办的投影仪。他摆弄了几下,就把一些老照片投在了百家被上。大伙纷纷围过来,看着照片陷入回忆。有 1958年女工们在纺织厂门口兴高采烈扭秧歌的画面,那鲜艳的红绸子、欢快的笑容,仿佛能让人听到当年的笑声和锣鼓声;还有 1979年知青返沪时,弄堂口亲人朋友激动拥吻的场景,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1985年第一家个体餐馆开张,鞭炮屑铺满一地,烟火气十足,那是上海街头新变化的开始。
“哎呀,这里好像缺块浦东的云!”一直盯着百家被的宋师傅,突然摘下老花镜,皱着眉头说道。大伙听了,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对岸浦东的方向。只见那边工地上,探照灯高高地射向夜空,光芒耀眼,在还未完工的东方明珠塔尖上,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晕,如梦如幻。沈小棠脑子一转,赶紧从旁边抽出一块银灰色的氨纶布,这原本是港资服装厂裁剩下的下脚料,平日里都没人多瞧一眼,可在这一刻,却成了这百家被上最时髦、最合适的“建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三点。终于,最后一块布角也被稳稳地压上线。这时候,忙活了一整晚的阿姨们都累坏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百家被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沈小棠却没睡,她轻轻地抚摸着百家被的被面,眼里满是温柔。看,王家阿婆的蓝印花布,被巧妙地拼成了外滩海关钟楼的模样,那古朴的图案和钟楼的庄重竟如此契合;林家姆妈的乔其纱,在沈小棠的巧手下,化作了黄浦江翻涌的浪花,波光粼粼;周卫国贡献出的军装布,缝成了黄浦江上的摆渡船,仿佛承载着无数上海人的过往记忆;而她自己的蝴蝶牌缝纫机残片,被安置在陆家嘴的位置,在灯光下闪着铁锈色的光,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小棠,这是邀请函的回执。”顾明远悄悄走过来,递上一个信封。可他手一哆嗦,不小心带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沈小棠定睛一看,原来是 1987年自己在缝纫班画的第一张设计稿,没想到被顾明远精心塑封成了书签。沈小棠瞥见稿纸边缘那一圈淡淡的茉莉茶渍,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忽然想起那个下着雨的夜晚,顾明远坐在旁边,耐心地教她看财务报表,一边讲解,一边用手指着报表上的数字,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展览开幕的这一天,百家被被高高地悬挂在展馆穹顶之下,光彩夺目。当策展人站在台上,用洪亮的声音宣布这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微观史诗”时,躲在幕后的阿姨们却没心思听这些。她们正为更“重大”的事儿争执得不可开交——林美云迷糊得把咖啡当成酱油,一股脑倒进生煎包里,好好的生煎包变得黑乎乎一片;周卫国急中生智,想用修三轮车的技术抢救那台出故障的咖啡机,结果越弄越糟;王阿婆气得举着煤炉钩子,涨红了脸,大声喊着要“教训这个洋盘灶头”,场面一片混乱又热闹非凡。
沈小棠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被霓虹灯浸透的百家被,耳边传来 1990年的风声,那风轻轻穿过布料的经纬,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在这床百家被密匝匝的针脚里,缝进了上海弄堂的烟火气,缝进了岁月的变迁,更缝进了永不褪色的上海晨光,那是属于每一个上海人的记忆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