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的晨雾裹着药香，漫过三千六百级青石阶。陆离跪在测灵殿外的玉墀上，单薄的灰布衣被露水浸透。他数着阶缝里新冒出的紫髓草，这是今天第七株——每逢测灵日，这些吸食灵气的毒草就会疯长。
“杂役弟子陆离，入殿测灵！“
执事长老的嗓音像钝刀刮过铁器。陆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左膝旧伤刺骨的疼。那是三个月前替王师兄试药落下的，如今皮肉虽愈合，骨缝里却总游着一缕阴寒。他低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掌纹间还沾着清晨清扫丹炉的香灰。
测灵殿内九盏鲛人灯骤然亮起，青铜测灵碑上的饕餮纹在幽光中蠕动。陆离将掌心贴上冰冷的碑面，熟悉的灼痛感从指尖窜向心脉——前两次测灵时，这痛楚如烈火焚身，今日却化作万千冰针，顺着经脉直刺丹田。
“嗡——“
碑内传来空洞回响，陆离突然看见走马灯般的幻象：二十一世纪病房惨白的墙，心电监护仪扭曲的波纹，还有掌心那块青铜残片。那日他弥留之际，古玩市场淘来的残片突然发烫，烙得他血肉焦糊......
“喀！“
测灵碑表面崩开第一道裂痕，陆离喉头腥甜。他清晰感觉到有异物在丹田生长——不是灵气凝聚的金丹，而是一截森白骨刺。那骨节嶙峋的异物正贪婪吮吸碑中灵气，碑上代表五行灵根的五色灵光，此刻竟拧成墨色旋涡。
“魔道妖人！“
执事长老的暴喝震落梁上积尘。陆离余光瞥见对方掐诀的指尖凝出雷光，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那些曾与他同睡同铺的外门弟子，此刻正扒着雕花窗棂窥探，几张熟悉的面孔因兴奋而扭曲。
碑身裂纹已如蛛网密布，陆离的手掌仿佛被吸在碑上。他看见自己前世最后的画面：青铜残片上的饕餮纹突然活了，獠牙刺穿病房天花板，将他拖入血色的旋涡。记忆在此刻与现实重叠——测灵碑轰然炸裂的瞬间，飞溅的青铜碎片竟在空中拼出同样的饕餮图腾！
“噗！“
一口黑血喷在鎏金地砖上，腐蚀出三尺见方的焦坑。陆离蜷缩在铜粉弥漫的烟雾中，听见四面八方袭来的破空声。七道剑光刺破殿门，剑气掀飞他的束发布带，却在距咽喉三寸处凝滞。
“且慢。“
药渣的苦香混着酒气漫入大殿。常年佝偻着背的扫洒老仆玄霄子，此刻拄着桃木杖踱进来，杖头挂的酒葫芦还在滴沥着琥珀色的液体。老人浑浊的眼珠扫过满地狼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半颗金牙：“测灵碑用了三百年，早该碎了。“
执事长老的雷诀僵在指间：“玄霄子，你......“
“你什么你？“老人木杖轻点，雷光竟如烛火般熄灭，“没听见丧钟响么？“
仿佛响应他的话，山巅忽然传来沉闷钟鸣。陆离数着钟声，到第三十六响时，地面开始震颤。他沾血的指尖触到地砖缝隙，竟感受到某种古老的心跳——那不是来自地脉，而是源自九幽深处，裹挟着铁锈与血腥的搏动。
玄霄子的木杖突然压上陆离肩头。看似轻飘飘的触碰，却让他体内那截骨刺疯狂震颤。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识海：血海翻涌的战场、崩裂的星辰、还有九具缓缓开启的青铜巨棺。最后一具棺椁的缝隙间，伸出的枯手竟戴着与他前世那块残片同纹的指环！
“苍梧洲要变天了。“老人俯身时，酒气喷在陆离耳畔，“小子，药园东角第七畦的土该松了。“
殿外突然传来凄厉的鸦鸣。陆离转头望去，见数百只血瞳乌鸦正撞向护山大阵，鸟喙间叼着人指骨。阵纹明灭间，他恍惚看见千里外的葬魂渊底——九具巨棺的锁链正寸寸断裂，棺盖饕餮纹的瞳孔部位，渗出漆黑的黏液。
测灵殿地底三千丈处，沉睡的断剑“逆苍“突然铮鸣。剑身血槽中凝结了千年的黑痂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猩红。镇压剑柄的符咒无风自燃，火光中浮现八句谶语：
玄骨噬灵台，
九棺镇轮回。
逆苍出鞘日，
万仙尽低眉。
天道泣血时，
混沌掩星辉。
一朝因果现，
白骨化劫灰。
陆离不知这些异象。他正被两名执法弟子拖向地牢，腕上玄铁镣铐碰出零星火花。经过药园时，他鬼使神差地望向东角第七畦——那里种着平平无奇的清心草，此刻却在月下泛着诡异的幽蓝。
地牢最深处的石壁上，某任囚徒刻下的潦草字迹突然渗出血珠。那行“甲子年七月初七，吾见九星坠于东“的字痕，正与陆离前世咽气的时辰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