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烨猛地一怔，眼神里瞬间涌起疑惑。
我？恨我？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只见那男子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身躯止不住地抽搐。
他的嘴里不断重复着，声音低沉而又充满怨愤。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那一声声的“恨”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穆明烨的心上。
穆明烨的脸色微微一变，原本温和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放轻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温柔。
“……为什么恨我呢？你要是愿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他微微俯身，试图拉近与男子之间的距离。
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之前那极端的情绪和内心的挣扎，已经将他所有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眼神中满是疲惫与不甘，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怨念。
“为什么，你能成功呢？”
话一出口，就像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将心中积压已久的痛苦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也很努力，我也拼尽了全力，为什么要裁掉我。”
“我只是，我只是勉强牵着我的生活过下去，我一直，一直很努力地工作……”
“为什么要偷走我的项目，为什么那些该死的留了下来……为什么没有人听我的解释……”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哽咽。
他有些颤抖。
“我都这么痛苦了，还要看那些生来就站在终点的人，炫耀他们过得有多好有多舒坦……”
“他们有钱，他们又好看人又好，我没钱，我又蠢又坏又丑，是这样吗？”
他没有给穆明烨回应的机会，像是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整个人完全崩溃，语速越来越快。
“你虽然和他们不一样，但是你的付出是能被看到的，你做的一切努力最后都能得到结果。”
“像我们这种人，像牲畜一样拼到死，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都不一定能看见自己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
“你努力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我们努力只能让老板过上更好的生活。”
“明明我们也拼尽全力了啊，我们也有很多人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我和你一样努力啊……”
“但是你却成了受人追捧地执行长，我赚的钱只能勉强养活自己，没有更多的金钱和时间去干其他的事。”
“那我是为什么活着啊。”
他的头重重砸在地上。
“我活着就是为了工作挣钱，让自己活下来继续工作吗？”
“凭什么啊，我忙碌到快要猝死，但是你就不用担心，因为就算你再苦再累，中心区的医疗都能帮你续命。”
穆明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从五岁到十五岁那段摸爬滚打的那十年。
“凭什么?”
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命运从一开始就分好了我的一切……”
“从出生都拥有了这一切的人，就不要嘲讽我这种什么都没有，就为了点钱争的一身狼狈的人啊……”
“为什么从我来到中心区，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嘲笑我……”
“你们以为我想这么势利这么小气吗，谁不想活的大方点，活的自在点!”
“我没有那个余力啊，我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他抽泣着，似乎有些喘不上气。
“什么抑郁症，什么精神疾病。我都共情不了!”
这一声怒吼似乎喊进了穆明烨内心深处，他眼神像无底的空洞，看着这个声嘶力竭的男人。
他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声音。
“啊……”
然而男子却继续喊道。
“我根本没空去管什么病不病的，没空管自己有没有理想，我只想活下来!”
他的眼中失去了最后的光亮。
“……甚至到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
“……”
他慢慢支起身子，看着愣住的穆明烨，轻轻将他挤开。
穆明烨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发现男子又走到了边缘。
风，呼啸着吹起男子的头发，他身上那件带着吊牌的西装在风中无助地飘荡。
男子看了看身下那灯红酒绿的城市，听着人群中传来的嘈杂声，甚至还有那一声声拱火谩骂的声音。
这是他最引人瞩目的一次吧……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穆明烨那错愕的表情，似乎在那一刻，内心的痛苦与愤怒都消散了，只剩下一丝释然。
“……对不起，执行长。”
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不讨厌你，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了我们努力。”
”我只是在……迁怒，而已。”
随即，他没有丝毫犹豫，向着楼下跳去。
狂风在耳畔凄厉呼啸。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在混沌中逐渐苏醒，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无尽的虚空与风声。
“——”
“!”
千钧一发之际，穆明烨飞一般赶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掌心的温度瞬间传递到他的指尖。
穆明烨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每个字都重重地落进他的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的话……”
顿了顿，穆明烨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就为了我而活吧。”
……
一切终于渐渐散去，穆明烨独自一人站在楼顶，望着远方的天际。
星尘闪烁，勾勒出浩瀚无垠的宇宙。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穆明烨知道，是他的部长来了。
部长有些犹豫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执行长，以后这种事，不要亲力亲为了。”
穆明烨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部长顿了顿，继续说道。
“您不要给这种人希望，让他把念想寄托在您身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模仿的。”
“像他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没有能力，没有身份，只是一粒尘埃而已。”
“如果您每个人都要救的话，需要承担很多责任的。”
穆明烨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部长以为不会得到回复。
就在部长准备离开时，穆明烨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
“人总是需要一点信念才能活下去……对吧？”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缓缓道来。
“在这个众生皆苦的世界里，我是个幸运的人。”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模仿？那说明他们也需要我的帮助吧，既然他们需要我，我就会满足他们。”
他转过头，眼神中透着坚毅与温柔。
“我是因他们而生的。”
胸口里的那张纸，越发滚烫。
“也是为了他们才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