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波德将穆明烨拉出山洞，二人站定在洞口，宇宙外围呈现出一种令人战栗的诡谲。
混沌，迷幻，像是现实逻辑彻底崩塌的场景。
像是一汪被疯狂搅拌的浓稠液体，毫无规律地涌动着。
光线不再遵循直线传播，它们肆意弯折、盘旋，如同活物般扭缠在一起，形成巨大的、闪烁着冷光的光茧。
又在瞬间炸开，迸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线流，向着四面八方飞散，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如梦似幻的尾巴。
巨大的物质团块悬浮在这片混乱之中，它们有的像是被无限拉伸的金属，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表面不断流动着奇异的纹理。
有的则像是沸腾的液体，不断膨胀、收缩，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周围空间的剧烈震荡。
利奥波德抬手，“砰砰”两声敲了敲穆明烨的头盔。
声音透过头盔的介质，显得有些沉闷。
“你没有这个头盔，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穆明烨闻言，整个人猛地一僵，目光从那令人眩晕的宇宙景象中收回。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干涩的喉咙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似乎在计算些什么。
旁人难以听清他到底在念叨些什么，只能看到他眼神中满是专注。
终于，穆明烨缓缓抬起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说道。
“大概，可以。”
利奥波德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光亮，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他一个箭步上前，手臂像铁钳一般将穆明烨搂过来，另一只手顺势关掉他的头盔。
紧接着用手指戳着穆明烨的脸，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好奇。
“你的能力是什么？这么神奇？”
穆明烨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却又不敢动弹。
他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利奥波德那炽热的目光，小声嗫嚅道。
“是，是秩序。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控制事物按照自己制定的秩序来运作。”
秩序？
利奥波德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他松开穆明烨，手臂随意地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要驱散什么无形的东西。
随后，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一条缓缓行进的怪虫。
那怪虫肢体一节一节的，像一列永无尽头的火车。
它的头部正缓慢而坚定地摇摆着，朝着背离他们的方向游去，身体在这混沌的宇宙背景中若隐若现。
利奥波德眯起眼睛，目光在怪虫身上来回丈量，心中默默估算。
几百米长吧，还可以。
他猛地拍了一下穆明烨的背，力量之大，让穆明烨一个踉跄，向前扑了几步。
利奥波德手指直直地指向怪虫，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能站在这里，把它干掉吗？”
“啊，好，好的！”
穆明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努力调整呼吸，为即将施展的能力做最后的准备。
他缓缓举起手，手臂微微颤抖。
感受到利奥波德那如芒在背的打量目光，穆明烨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这是年终考核吗？
念头一闪而过，穆明烨猛地握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时间，肉眼范围内，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时间都被凝固。
但利奥波德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闭上眼睛，额头的皮肤缓缓裂开，一只散发着幽光的眼睛缓缓睁开。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像是被重新定义。
四周被无数散发着蓝光的线条构建起来，这些线条横竖交叉，密密麻麻，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魔方网格。
周围的一切事物，大到悬浮的物质团块，小到飞舞的光线粒子，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那怪虫周身也被这蓝色线条紧紧缠绕，像是被捆缚的猎物。
紧接着，那虫周身的线条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拉扯。
波动迅速向四周传播，所到之处，蓝色线条如同水面的涟漪般起伏。
穆明烨紧紧盯着怪虫，牙关紧咬，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那处的线条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疯狂的风暴。
迅速地扭曲、纠缠、变形，翻来覆去地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混乱而又充满力量的线团。
刹那间，那虫爆炸了。
爆炸产生的能量涟漪，如同汹涌的海浪，扑面而来。
似乎是距离太过遥远，加之穆明烨才刚刚搭建起这个山洞，体力消耗巨大。
此时的他已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挂满了汗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带着些许期待和疲惫望向利奥波德，眼神中满是渴望被认可的神色，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批改试卷的学生。
利奥波德微微张开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转头看向穆明烨，那一刻，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
但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赞扬。
“不错，你很优秀啊。”
穆明烨还没来得及从这赞扬中回过神，利奥波德就紧接着说道：
“这次来试试这个。”
说着，他手上突然旋转着变幻出了一坨难以言喻的黑色糊状物质。
那东西刚一出现，就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音，没有固定形态，不停地变换起伏。
粘稠，混乱。
穆明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的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双腿像是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但他咬了咬牙，还是缓缓伸出手，朝着那东西靠近。
他在心中默默筹备，试图找到这东西的规律，然而感受到的却只有一团乱麻。
他下定了决心，猛地发力。
然而，那东西却没有丝毫变化，仍然以一种诡异的、难以捉摸的运动方式变幻着。
穆明烨有些心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集中精力，试图探寻这东西运动的规律。
可那感觉就像是陷入了一团迷雾，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的内心开始慌乱，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落在地面上。
但抱着保全工作的决心，他擦了擦汗，重新摆好架势，身体紧绷。
他再次猛地冲击，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到能力之中。
然而，他感觉到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那东西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就像手中的沙，无论怎么用力，都不断地从指缝间掉落。
穆明烨脑中开始迅速闪过无数画面，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快速播放。
他想起自己从边缘区一路艰难爬来中心区的痛苦。
在边缘区，资源匮乏，环境恶劣，人们为了一口干净的水、一片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能大打出手。
那些被人唾弃和辱骂的屈辱场景也不断浮现，他遭受的无数的白眼和嘲讽，每一个轻蔑的眼神、每一句恶毒的话语此刻都变得十分清晰。
那无数个夜晚，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料，疲惫得双眼发花，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自己无数次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夜晚，那些孤独和无助的时刻，此刻都如潮水般涌来。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
他眼角渗出眼泪。
绝对不能前功尽弃。
他咬紧牙关，牙龈都被咬得生疼，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
他更加卖力地施展能力，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开始被他调动起来。
光线的流动、物质的震荡，所有的力量全部指向那纹丝不动的黑色物质。
就在他快要停止呼吸，身体即将达到极限时。
利奥波德一掌拍在他身上，手一转将那黑糊糊的东西收了起来。
“好了，停下吧。”
穆明烨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泪，听到这话突然怔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等等，局长，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穆明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让那呜咽声露出来，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变得沙哑。
“我下次一定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您了……”
利奥波德一脸无辜，像是理解不了穆明烨为什么突然情绪崩溃一样，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可是我看出来你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雷霆，劈得穆明烨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没办法控制那东西。
明明他一直都对自己的能力应用地得心应手，为什么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穆明烨再也没办法忍受，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他想起过往的种种，只觉得像是自己做了一场虚幻的梦。
现在梦醒了，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他要离开这里了。
又要回到从前那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边缘区，继续过着被人践踏、被人看不起的生活。
“你要不要当我的执行长？”
穆明烨的动作猛地一滞，哭泣戛然而止，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眼布满血丝，充满不可置信地看向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身形高大，背后是混乱涌动的宇宙背景，愈发衬得他的外套有些不合身，衣角随着奇异的气流微微摆动。
他静静地看着穆明烨，眼中带着笑意，那笑意里似乎藏着些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见穆明烨没有回应，利奥波德微微弯下腰，膝盖轻屈，蹲下身来，与穆明烨平视。
他放轻了语气，像是怕惊扰到面前这个神经紧绷的人，柔声地又重复了一下。
“要不要当执行局的执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