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屋檐时,萧砚正捏着半截蛆虫对光细看。
尸台上的油灯被灌进义庄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蛆虫在指间扭动的触感让他想起幼年时捏碎的桑蚕。那日他捧着蚕尸蹲在村口,背后飘来里正儿子尖利的嘲笑:“小仵作又玩死虫子呢!”母亲拽他起身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里:“记住,活人嘴里吐刀子,死人身上才有真话。”
“萧仵作!”
衙役老周裹着湿透的蓑衣撞开木门,铁链声惊得尸布下的苍白脚踝晃了晃。萧砚没抬眼,刀尖挑开死者粘连的鬓发——耳后有三颗朱砂痣,排成歪斜的三角。
“城南破庙塌了半堵墙,暴雨冲出具男尸。”老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蓑衣上的腥气混着停尸房的苍术味,“县尊大人让您即刻去验。”
萧砚的铜柄解腕刀在尸台边缘蹭了蹭,刀刃映出窗外一道紫电。七年前母亲悬梁那晚,也是这样暴雨如注。她僵直的脚尖垂在房梁下,绣鞋头缀着的银铃沾了血,风一过叮铃作响。彼时他攥着从县衙偷来的验尸格目,蜷在墙角听乡邻啐骂:“贱籍仵作的寡妇,脏了咱村的地!”
尸体送来时,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一轮。
雨帘砸在青砖地上腾起白雾,萧砚掀开草席的手顿了顿——死者左手紧攥成拳,指甲缝里漏出一线金芒。王县令的皂靴碾过地上水渍,官袍下摆扫起几片金箔碎屑:“手脚捆着麻绳,定是赌鬼欠债叫人沉了塘。”
萧砚的刀刃划开尸首喉头,腐肉分离的黏腻声让他胃部抽搐。不是溺死。溺亡者舌骨该如新竹断裂,这人的喉管却碎成了渣,像是被重物反复碾过。
“萧仵作这些年验尸,可曾见过被鱼虾啃光的眼珠子?”
王继忠的声音贴着后颈刺来,错金匕首的鞘尖有意无意点着萧砚脊梁骨。少年县令之子身上熏着龙涎香,却掩不住袖口铁锈味——今晨城门口刚绞了个江洋大盗,血溅了三尺高。
萧砚镊尖探进尸首右手指缝,夹出片金箔。半个指甲盖大小,边缘犬牙交错,中间缺了个三角口。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金箔纹路在明灭间显出异样——枝蔓纠缠的图案深处,隐约藏着星斗方位。
“这是前朝皇陵祭祀用的天罡星图。”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耳畔炸响。那年他偷翻她妆奁,摸到块冰凉金片,被她劈手夺过:“三十六天罡镇邪祟,七十二地煞锁龙脉……这等东西沾了,要掉脑袋的!”
“萧砚!”王继忠的匕首鞘重重磕在尸台上,“家父问你话!”
铜刀“当啷”划过青砖地,萧砚捏着金箔转身。王继忠腰间玉珏下悬着的金饰晃了晃,吞口处缺了个三角——与金箔残片严丝合缝。
“死者胃中有未消化的桂花糖藕。”萧砚将金箔按在尸台边缘,糯米混着黑血的浆液从切口渗出,“糖藕是醉仙楼独有,每日酉时出炉。而尸体腐败静脉网已蔓延至膝弯——”他蘸了血在砖地上画了道弧,“至少死了七日。”
王县令的胖脸在灯笼下泛出青灰色:“你的意思是,有人把陈尸搬到昨夜才被淹的破庙?”
“我的意思是,凶手既要伪造溺毙,又故意留下金箔。”萧砚忽然掰开尸首左掌。皮肉外翻的掌心赫然两个血字,笔划歪斜却凌厉,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山河。
王继忠的匕首猛然出鞘,寒光映亮萧砚眼底:“萧仵作可知,好奇害死过多少野狗?”
油灯被劲风带得骤暗。
萧砚望着匕首吞口晃动的金饰,突然想起母亲悬空的那双绣鞋。银铃在血泊里响了一夜,而他在黎明前烧光了所有验尸格目——除了藏在灶膛暗格的那本,封皮上还沾着母亲指尖的血。
“卑职只知道,死人从不说谎。”他迎着刀锋举起金箔,星图纹路在雷光中忽明忽暗,“就像王公子这块金饰,缺角刚好能补全死者指甲里的残片。”
惊雷劈开雨幕时,停尸房的门轴发出凄厉呻吟。
萧砚后腰抵住尸台,铜刀悄无声息滑入袖中。母亲临终前咬破手指在他掌心写的“忍”字早已淡去,此刻却烧得皮肉生疼。王继忠的刀尖离他咽喉三寸时,老周突然在门外嘶喊:“县尊大人!红莲教的符纸……尸首怀里有红莲教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