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像是沉在深海的尸体。张择感觉自己的记忆被撕成碎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时空里漂流。耳边传来姐姐的歌声,那是她溺亡前在河边哼唱的童谣。但歌声突然扭曲,变成了青铜钟的轰鸣。
“醒醒。”
冰冷的水珠砸在脸上,张择猛地睁开眼睛。红衣女子蹲在他面前,旗袍下摆浸在靛蓝色的积水里。她的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虹膜边缘泛着金属光泽。
“你睡了整整七天。”她说着,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玉簪,“这是你的东西。”
簪子上刻着张择的名字,但他从未见过这件饰品。更诡异的是,玉质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触手温热。
寺庙在暴雨中呻吟。
瓦当滴落的雨水带着铁锈味,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动。张择注意到,那些铃铛的形状像极了人耳,铃舌则是缩小的舌头。红衣女子起身时,旗袍开衩处露出鳞片状皮肤,但转瞬即逝。
“跟我来。”
她引着张择穿过回廊。木地板下传来心跳般的震动,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活物的脉搏上。廊柱表面的彩绘正在融化,菩萨的面容扭曲成民国女子的脸——正是行车记录仪里那个驾驶者。
“这里是时空的褶皱。”红衣女子突然开口,“你收到的包裹,是你自己寄出的。”
张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深处浮现出某个雨夜,他确实在收发室填过一张民国时期的邮寄单。但那个记忆片段里,自己的右手布满鳞片。
禅房的门自动打开。
室内陈设诡异得令人窒息:民国年间的黄铜台灯与智能音箱并排放置,青花瓷瓶里插着光纤电缆,墙上挂着液晶屏,显示的却是老式电影画面。画面中,七个香客正在肢解一具石像,石像的面容与张择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红衣女子转身时,旗袍上的牡丹纹样突然绽放。花瓣层层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人耳。她的声音开始重叠,像是无数个时空的回声同时响起:“这座庙是你祖父建的,为了困住某个东西。但现在,它要醒了。”
禅房的空气突然凝固。
红衣女子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已经发霉,但隐约能看出“张氏族谱”四个烫金大字。当她翻开第一页时,泛黄的纸页间飘出浓郁的槐花香。
“民国二十五年,”她的声音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在吟诵咒语,“你祖父张明远从日本留学归来,带回了一面青铜镜。”
张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深处浮现出一张老照片:年轻的书生站在码头,手里捧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但那个画面突然扭曲,红布下渗出黑色液体,祖父的面容开始腐烂。
“那面镜子,”红衣女子继续道,“是从京都一座古寺的地宫里挖出来的。据说是一位遣唐使从长安带回去的镇物。”她的指尖划过族谱上的文字,墨迹突然活了过来,在纸面上蠕动。
窗外雷声轰鸣。
雨点打在窗棂上,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张择注意到,那些雨滴在半空中凝固,形成一串串悬挂的青铜铃铛。每个铃铛内部都蜷缩着个胎儿状的阴影。
“你祖父在省城开了间古董铺,”红衣女子的旗袍无风自动,“但他真正在做的是收集'耳朵'。”她突然转身,撩起后颈的发髻——那里没有头皮,只有密密麻麻的人耳,像莲蓬上的孔洞。
张择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想起了石像底座上的人耳轮廓,那些凹陷处似乎正在渗血。
“民国二十六年夏天,“红衣女子的声音开始颤抖,”有个日本军官来到古董铺。他带来了一卷唐代的《地藏经》,经文的夹层里藏着张地图。“她展开族谱的最后一页,纸面上浮现出盘山公路的轮廓。
禅房的温度骤降。
博古架上的瓷器表面结出霜花,霜花中浮现出日文符号。张择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靛蓝色的雾,那些雾气在空中组成一张张痛苦的面孔。
“那个军官,”红衣女子凑近张择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带着铁锈味,“不是来买古董的。他在找一面镜子,一面能打开'门'的镜子。”
突然,她的瞳孔收缩成竖线,旗袍上的牡丹纹样开始流血。张择的腕表疯狂震动,表盘玻璃下浮现出祖父的遗照——照片里的老人没有耳朵,太阳穴处钻出两簇珊瑚枝。
“你祖父知道那面镜子的秘密,”红衣女子的声音开始重叠,像是无数个时空的回声,“所以他建了这座庙,用四十九尊石像镇住'门'。但那些石像......”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禅房的地板开始蠕动。
青砖缝隙里渗出黑色粘液,砖块表面浮现出血管状纹路。张择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地板上扭曲,变成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背影。那个背影正在用凿子雕刻石像,每凿一下,就有鲜血从石料中喷涌而出。
“那些石像,”红衣女子终于说完,“都是用活人雕的。”
窗外传来钟声。
这次不是青铜钟,而是防空警报。张择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上显示着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十八日的日期。红衣女子的身影开始虚化,她的旗袍化作无数只玉蝉,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符咒。
“记住,”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祖父不是在建庙,他在造一个牢笼。但现在,笼子要开了。”
张择的腕表突然爆裂,机械蜈蚣钻回血管。剧痛中,他看到禅房墙壁渗出黑色羊水,墙纸下的砖块正在蠕动。那些砖缝里长出的不是青苔,而是细小的、会眨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