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二月初八,杨沐一行人顺着大运河终于来到了扬州城东水门外。众人商量后,由王茂章带着人先留在船上看着礼物,杨沐就和高勖几个人先进城找店面,同时去高骈的府邸投递名刺,看有没有机会能见到他。
原本像杨沐这种由地方来的官方人员是不用在意住处这种问题的。就像每个藩镇在京城会有进奏院作为地方入京的居住点。淮南道这种大藩镇的治所也会有手下各州的据点,像留后院或是奏事院。
但是因为下面州郡不听话,很多奏事院里面都没有人驻守。加上高大人修仙的需要,就把手下几个州的奏事院推平,盖上了豪华的迎仙楼,延和阁。
两栋楼都有八十尺高,换算下来大概是八层楼的高度,以金钿珠玑来装饰。各有上百名侍女,穿着羽衣霓服,装扮成神仙的模样。高骈每天都在楼上让人弹奏歌唱,希望能够和神仙相会。
晴朗的天空下,杨沐在城东能够看到西北角的两座高楼。不过见惯了高楼大厦的杨沐并未感到惊奇。只是和身边的高勖对视后,两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身边的其他人还在感叹迎仙楼的宏伟时,杨沐取出了一份扬州城的地图,翻看起来。整个扬州城在图上看起来真的很让人舒服,整体形状横平竖直,城内坊市划分的井井有条。
扬州城的西北角,就是高骈盖楼的那一块,是扬州城的子城。建造时间早,是官府和贵族的居住地,也包含了衙军的驻地。剩下是近几十年建造完成的罗城,主要是普通百姓和商人的住所,而罗城南边大市,就是商铺的聚集地。
因为一群人目标不同,所以就在东城参佐桥附近分开。杨沐北上去子城,到高骈的府邸投递名刺,请求拜见。何梓与高勖则沿着城内官河南下去大市找店铺。
子城自成一体,有着独立的城防系统。杨沐从南边的中书门进城。和守门的士卒打听了高骈的府邸的位置后便要启程,
因为杨沐进城时塞了不少钱,守门的士兵好意提醒道,
“小参军,高节帅整日都住在那两座高楼上,你去他家肯定见不着的。”
“多谢大哥提醒,我明白了。”杨沐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高骈的大宅就在子城中间的节度使府东边不远。按着守城士兵的指点,杨沐很快就找到了。给看门的门子递上了名刺后和辛苦费后,便在门房等消息。
门子见是节度押衙的名刺也比较重视,让杨沐在此少待。自己去向主人家禀报。不多时门子便前来回报,
“杨参军,我家家主不在府中。但世子在府,不知您今日可有暇一见?”
一般的正式拜访,是由访客投递名刺。主人收到再约定时间见面。像这样直接见面的情况相当罕见。而且杨沐一开始也没有希望见到高骈,他打算走个流程后直接去吕用之那里的。现在这种情况想找吕用之和找高骈区别并不大。
但是高骈长子直接上来找他了,那杨沐就必须得见一面了。于是就说道,
“杨某有暇,可与世子一见。”
“那参军这边请。”门子说着便将杨沐带向府中厅堂。
高府占地极大,但感觉很冷清。年过六旬的高骈仅有一妻两妾,且妻子无出,后代只有侍妾所生的长子高旷一人。高骈是正儿八经的渤海郡王,为高骈独子的高旷就是郡王世子。
高骈年老昏庸,作为世子的高旷自然想接任节度使一职。但高骈一直没有宣布谁是节度留后,即节度使继承人。且高骈极度宠信吕用之,这让高旷心里有些没底。所以他也想乘着高骈寿宴的机会,拉拢拉拢淮南各地的实权刺史。
当门人将杨沐带进会客厅时,杨沐发现厅堂内坐着两个人。虽然不知道谁是高旷,但杨沐立即向坐在主位上的人行礼,通名道,
“下官庐州录事参军杨沐,拜见世子。”
坐在主位上的高旷看杨沐样子年轻,原本心中有些轻视。但听完杨沐通名后则变得重视起来,出声问道,
“参军姓杨,可是杨押衙之子?”
“杨押衙暂无子息,在下是押衙的从子。”杨沐回答道。
高旷了解杨沐的身份后,知道了杨沐就是杨行密现在的继承人来。于是对杨沐更加和蔼起来,主动拉着杨沐坐下并指着身边的另一人介绍道,
“这位是吾之从弟,左骁卫大将军。高澞,高肃卿”
杨沐听了也赶紧再行一礼:“拜见高将军。”
“参军不必多礼,快坐”高澞笑着说。
杨沐这才坐回座椅看向两人,高澞个子中等,仅仅和杨沐差不多。但长得很帅,眉毛长而浓密,面相温和亲近。一边的高旷就长的很平凡,但长期的养尊处优倒是让他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杨沐主动说道:“今日突然来访,杨沐未带礼物,还望世子和将军恕罪。”
高澞安坐一边不再说话,由高旷和杨沐交谈。高旷则是满不在乎的说道,
“无妨,此次是我主动邀请参军相见,这等小节无需在意。”
“谢世子体谅。”
高旷想拉近双方的关系,便主动说道,
“杨押衙年仅三旬便已领一州之事,参军如此年轻也奉命出使,都是年轻俊杰啊。”
“世子谬赞了。”
几轮的拉扯后,高旷决定进入正题。
“如今我父一味修道,不知今后当如何是好啊。”
一边的高澞也气愤的说道:“吕用之小人,蒙蔽叔父胡作非为。实在是令人不齿。”
杨沐倒是对高骈重用吕用之很是理解,因为吸纳了太多黄巢降将,现在滁州,和州,宣州的刺史都是以前的黄巢贼军。而高骈自己的亲信不是战死就是调离。名为节度使的高骈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就重用一个毫无根基的骗子,甚至让他统领一都,增强自己身边的力量。可他毕竟是老了,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一个骗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帮积年老贼呢?
不过杨沐见高澞对吕用之如此愤怒敌视,也是终于想起了他以后的结局。历史上的明年他会因为跟高骈打吕用之的小报告被派到舒州顶替韩守威。但后来因为手里没兵被吴炯、李本攻破了州城。逃回扬州后被高骈斩首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杨沐还是高澞的恩人。毕竟现在还没成气候的李本、吴炯已经被他抓起来了。再也没有机会去舒州祸害高澞了。
在来之前,杨行密和杨沐定下的方向是,明面上愿意完全听从高骈的命令,因为吕用之是能代替高骈下令的人,所以实际上是倾向吕用之。结交对吕用之不满的兵将,只能暗地里慢慢来。
所以在高旷这里,杨沐是绝对不会明确表态支持他的,只是说道,
“高节帅是我等主君,杨押衙与我言,庐州定唯节帅之令是从。”
杨沐漏了个假态度,即庐州只听节度使的命令,但你们谁做节度使,我们不管。总之一句话,谁赢庐州就跟谁。
高旷也没有指望一下子就能把庐州拉过来,给杨沐开了一堆空头支票后。就端茶送客了。
杨沐也顺势告辞,转头就去了吕用之的府邸投递名刺。
吕用之也知道高骈手下对他有敌意的人不少,所以把自己家安排在了他统领的莫邪都的军营旁边。
比起节度使府前有些冷清的模样,吕用之的家门前倒是人流如潮。杨沐照例递上名刺后,并给了门子一大笔辛苦费,让他把自己的名刺放在最上面。因为吕用之白天不在家,杨沐就留下一人在吕府的这边等消息。
做完了一切之后杨沐粗鲁地伸了个懒腰,看着西沉的红日,放松心情朝城外走去。
扬州的子城不大,南北和东西走向的两条大路沟通四扇城门,原路返回的杨沐意外遇到了从高骈府上出门的高澞。高澞纯粹的性格让杨沐很有好感,于是主动上前打招呼,
“高将军,没想到又见面了。今日仓促相见礼数不周,不知来日在下可否登门拜访。”
不知道什么原因,坐在马上的高澞竟然主动下马和杨沐说话,还是一副温和的表情说道,
“我对参军也是一见如故。不过我这几日正忙着叔父的寿宴,十四日早若参军还在扬州,可到我府上一聚。”
“在下定准时登门拜访。”杨沐躬身说道。
“阿爹我要回家,快点。”一段好听的女声从高澞身后的马车上传出。
“好咧,阿爹这就走。”高澞转头对着马场喊了一声,话音刚落就翻身上马,转身同旁边的杨沐告别,“告辞。”
杨沐也躬身告别。两路人马就这样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