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邵的食指在契约边沿轻快弹动,鎏金纹路映得他瞳孔泛起商人特有的精光。想到凌寒还在身旁,来不及仔细整理的汤邵,立刻朝凌寒的方位扬起笑脸,拱手弧度比醉仙楼的店小二还标准三分:“凌兄,此番多亏你仗义相助,若不是你及时现身,这场招商大会怕难以如此顺利,汤某定当铭记这份恩情!”
为了显得亲近,一直以来的“凌前辈”也被其改成了“凌兄”。
凌寒的目光扫过契约上未干的墨迹:“两日后若交不出货,你那条舌头倒适合炼成传音法器。“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真是要了打工人的命......“汤邵目送凌寒离去,想到河图发布的任务,苦笑一声,曲指弹飞契约上沾染的鎏金粉。
怀揣着装满材料的储物袋,汤邵哼着跑调的《无敌》走在返回天工坊的路上。
忽然一缕腥甜血气从空气中传来,并伴有模糊的嘶叫打斗之音,循着气味和声音,汤邵在山道拐角处看到三只金环烙额的天狼蛛将雪团似的小狐狸逼向岩缝,狼蛛身后则站立着身穿靛青道袍的一位修士。
此时,狼蛛们正吞吐毒涎,蓝荧荧的蛛矛则将那白团子捅得左支右绌。而那小狐狸的右前爪已反折成扭曲角度,本该蓬松的尾巴秃了半截,黏连着腥臭蛛网。每一次后撤蹬腿,青苔上就晕开两瓣梅花状血印。
虽然伤痕累累,但是小狐狸依然弓背炸毛,鼻头紧皱,獠牙外呲,口中想要发出震慑敌人的低吼,但喉咙却只能挤出幼猫般的呜咽。那对琥珀色竖瞳里水光晃动,竟让汤邵感觉酷似前世公司楼下总蹭他火腿肠的流浪狸花。
“道友且慢!”汤邵实在不忍看到这只毛绒绒的小狐狸就这样命丧于此,紧忙闪身上前,泛起金芒的左臂横空一扫,一股强横的气浪把三支狼蛛逼退数步。
见汤邵横插进来,修士也踏前一步,云头履把脚下的车前草碾得粉碎。他慢悠悠转着掌中控蛛铃,腕间陈旧褪色的平安结与狰狞蛛群形成荒诞对比:“劝道友莫学烂好人,不过是个畜生,竟敢偷食我的灵药。“
“您看这样成不?“他摸出怀中乾坤袋,商业假笑焊死在脸上,“按市价折算,我把损失赔偿给您,也省的您妄造杀孽不是。“左手则背在身后疯狂打手势,想让小狐狸趁机快逃。
修士眉间皱起浅川:“为只孽畜犯险,实非智者所为。“褪色的平安结随动作轻晃。话音刚落,蛛铃突响锐音,一头天狼蛛暴起刺向他面门,却在最后一寸偏斜——毒矛擦着耳廓楔入山岩,碎石簌簌砸在肩头。“再纠缠,下一个喂蛛的可就是可就是道友了。“
“啧,还当你要下死手呢。“汤邵抹了把冷汗,看出了修士并无伤他之意。
小狐狸突然挣扎着咬住汤邵裤脚,尖齿刺破布料卡在腿毛间。血腥味混着山风卷来,他这才发觉这团雪球腹部还嵌着一小截断裂蛛矛,晶蓝毒液正顺着绒毛往下滴落。
看着恐惧、慌张、担忧和求生的期待在小狐狸的眼中交织,汤邵微微发怔,一段很久之前的记忆中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那是一个玻璃弹珠在水泥地上蹦跳的夏天,那时汤邵的裤管永远粘着黑狗的毛发,而它的爪子则已经能盖住他的整个手掌。
它叫旺旺,在他五岁生日吹蜡烛那天,它进入了他的世界。
记得第七次摔破膝盖那天,旺旺正用舌头卷走汤邵掌心的血珠,五岁男孩哭腔里泛着糖葫芦的酸味时,而它的绒毛已经浸透了他的眼泪咸。
从小学蓝白校服第一次掖进裤腰开始,那道煤黑色的身影便日日盘踞在家门口的杨树下,爪间青石板磨出的沟壑深得像时光刻痕。
每个黄昏汤邵都能看见饭盆里的肉松粥在晃动——旺旺总要等他安全钻进防盗门才肯低头进食,金属门扣咬合的瞬间,它的喉咙里会滚出安心的呼噜声。
书包拉链挂住狗毛的那天下午,三个胖墩抢走了他的玻璃弹珠还用树枝抽打他的后颈,突然炸开的黑云裹着犬齿寒光冲散围殴者,零落在地的奥特曼卡牌沾上了恶童的尿渍。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十岁生日蜡烛熄灭时,带着肉松味的舌头舔过他新结痂的膝盖。
那些淤青最后都凝成了男孩在雷雨夜把犬首按进怀里的姿势——雨点砸在铁皮遮阳棚的轰鸣中,男孩蜷成虾米,膝盖顶着颤抖的犬类胸腔,食指绕着它耳后那撮永远理不顺的鬃毛。
可当防盗门外突然响起金属碰撞声,这一些的美好都被摔的粉碎。
三个荧光袖章的男人像钢钉楔进狭窄的玄关。此时的旺旺正把汤邵忘带的语文书从床底拱出来,封皮上的恐龙贴纸还粘着半根狗毛。
随后房间内就传出了汤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他踢蹬的双腿把母亲碎花连衣裙兜出漩涡,指甲缝里沾着的肉松碎嵌满父亲领口——那是昨天下雨他偷偷喂给旺旺的。捕犬钳扣住黑犬咽喉时,悬在半空的后爪内侧还留着用红药水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是上周打疫苗时他握着狗爪子涂的。
记忆碎片裹着腥甜的血气味扎进瞳孔,暴起的青筋在额角蜿蜒成犬牙形状。汤邵的心被狠狠刺痛,旺旺最后看向他的眼神与眼前这只小狐狸的目光如出一辙,恐惧、慌张、担忧,以及那最后的求生期待,全都交织在那琥珀色的瞳中。
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慢慢吞噬。
汤邵抬头时颈骨发出生锈铰链般的吱嘎声。修士在那双血色瞳孔中看见自己方才睥睨小狐狸的倒影——轻蔑的弧度正在对方嘴角复刻,连眉梢扬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汤邵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而危险的笑容,双瞳中闪烁着血色的红光,如同地狱深处的恶魔睁开了双眼。
修士的道袍下摆突然无风自动,腕间褪色平安结突然勒得皮肉生疼。
气浪在汤邵鞋底炸开的瞬间,修士道袍后摆还保持着训诫时的庄严弧度。裹着血腥味的飓风已剖开十丈山雾,汤邵突进带起的碎石在空中飞散。
喉头挤压出的“放肆“被指骨撞碎成涎水。修士在倒飞中看见自己飞出嘴角的断牙,那枚带血的犬齿正精确复制着五岁孩童被抢走的玻璃弹珠轨迹。身后岩壁绽开的蛛网状裂痕,与青石板上经年的爪痕惊人相似。
汤邵的膝盖顶入腹腔时,修士道袍上的祥云纹被口中喷出的鲜血晕染成了碎花裙摆。三十七处骨折的脆响里,他听见旺旺被拖出床底时爪子蹭过竹席的声响。当染血的拳头第三次击打同一个下颌凹陷处,岩石缝隙里的玻璃弹珠终于停止了滚动。
一炷香后,汤邵静默地注视着倒在面前的修士和那几只被他拆骨分筋的天狼蛛,指缝间的血迹缓缓往下滴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神色间却没有因第一次杀人而产生的丝毫慌乱。相反,那双已褪去血红的双眸中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嘴角微扬,竟轻声笑了出来。
“河图,我似乎开始有些喜欢这个世界了。”他低语着,伸手将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小狐狸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梦境。体内的星辰之力如潺潺流水般从掌心溢出,温柔地包裹着小狐狸受伤的身躯。
“……宿主击杀对你未存杀念之人,扣除500功德值;但因救助生灵,奖励200功德值。目前共计扣除300功德。”也许是诧异于汤邵突然的暴起杀人,河图沉默了少许后才有所回应,“提醒宿主,当功德值降至-9999时,魔念将深入骨髓,届时你将永坠魔道,再难回头。”
“随你吧。”汤邵对河图的警告置若罔闻,依旧专心为小狐狸疗伤。随着星力的滋养,小狐狸颤抖的身躯渐渐趋于平稳,不时探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舐汤邵的脸颊,舌头上的倒刺和肌肤的摩擦让他感到熟悉和欢心。
“你们说,这所谓的善恶究竟是谁来定义的?”看到小狐狸恢复了些许元气,汤邵含笑将它轻轻放回地面。看着它依依不舍地望了自己几眼后,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他才缓缓站起身,仰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天空。
“不知。”河图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我只知道,自天地初开,这些规则便已存在。推断应是由天道所定。”
灵枢则沉默不语,只微微闪烁了几下,似乎对这个问题同样无解。
汤邵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的苍穹。“终有一日,待我足够强大,我一定要掀了这天!”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寂静的林间回响,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