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时,整个郑城都被烙上一抹惨白。
紧接着,暴雨顺着天空的轰鸣声砸了下来,不消半刻,地面上便汇聚了一道道水流,朝不远处的窨井盖流去。
窨井盖下传来断续的呜咽——或许是流浪猫,也可能是生锈的排水管在抽噎。
一只浸透了的帆布鞋重重的踏在窨井盖上,激起了一捧水花,趁水流合围之前,又迅速抬走。
一道身影踏着雨幕侧身挤进不远处的员工通道,怀里还紧抱着一个工具箱。
林九霄拍了拍身上、头发上的雨珠,瞥了一眼不远处急驰而去的出租车,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戏谑。
提了提手里的工具箱,转身踏入殡仪馆。
走廊顶部的荧光灯管滋啦作响,在潮湿的墙面上投下蛇形的阴影。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是有人把泡发的海带塞进了通风管道。
林九霄早已习惯,在郑城殡仪馆担任了四年的“化妆师”,夜晚出工早已是轻车熟路。
“小林,44号间那个黄河古尸还没处理。“值班室老王从报纸后探出半张脸,油光发亮的额头上沾着张黄符纸,“要我说直接送焚化炉得了,要知道今晚凌晨后,可是...“
林九霄顺着老王的目光看去,挂在墙上的电子表清晰的显示着跳动的时间。
2025年9月6号23:07:26。
阴历:乙巳年七月十四。
“老王,可别瞎扯。”林九霄缩了缩脖子,随手把工具箱放在更衣镜旁:“你说你幼不幼稚,每次晚班都贴黄符?”
工具箱的金属扣带在掌心勒出红痕,林九霄握了握拳,对着更衣镜理了理口罩,又拿起一件白色罩衣披在身上。
熟练的从工具箱理掏出一副橡胶手套,仔仔细细的覆盖着手腕上的每一寸肌肤。
值班室老王瞥了一眼整理着衣物的后生嘴里嘟囔着:“年轻人胆子倒是挺大,但宁可信其有,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紧了紧额头上的黄符。
林九霄没来得及听后半句,也不需要听,拎起工具箱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七月的郑城燥热难耐,但这一场大雨也是及时驱散了些许酷暑。
不过这都与此地无关。
传输冷气的管道铺设在墙体,短暂保存着生者的执念。
林九霄踩着白织灯洒下的光辉驻足在一间房门前,轻轻扭动门把手,侧身钻了进去。
房门左上方,一块白漆木排上,刻着几个黑色小字。
第44号化妆间。
混合着尸臭味和水腥味的冷气扑面而来,林九霄转身又关上房门,动作极其轻微。
一道水渍从门口延伸到停尸台。
整个化妆间灯火通明,林九霄的视线注意到停尸台上的一具古尸身上。
这是今天下午从黄河捞出的湿尸,青灰色的皮肤泡的发胀,还泛着水腥气。
但尸体却意外保持着生前面容。
防腐液混着尸臭在空调风里打转,林九霄脱下手套,在兜里摸索一阵,往口罩里塞了片薄荷叶。
整理好衣物后,林九霄朝着停尸台走去。
古尸平躺在防水布上,裸露在外的青灰色皮肤布满蛛网状暗纹,像是被水草勒出的印记。
尸体比想象中完整得多。
暗紫色朝服上的金线云纹依然清晰,腰封处的玉笏泛着诡异的磷光。
最让人不适的是那张脸——浸泡千年却不见肿胀,皮肤呈现出泡发海带般的青灰色,下眼睑微微鼓起,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
“秦代葬制,三公级别的大员...“林九霄对着自己的袖口喃喃自语。
“得罪了。“林九霄戴着乳胶手套,双手合十,小心翼翼的从化妆箱里取出工具,镊子夹起黏连在尸身上的一小片水藻,随后一点点的清理古尸脸上的腐皮。
暴雨砸在殡仪馆的玻璃上,像无数冤魂在挠窗。
林九霄抬手调亮停尸台上的无影灯,用镊子尖小心翼翼挑起古尸下颌最后一块腐皮。
“林师傅,十二点前能搞定吗?“值班室老王在门外喊,“这具要赶头炉。“
林九霄皱了皱眉,摘下手套,酒精棉反复擦拭指缝:“老王,说过多少次了,遗体处理不能催。“
林九霄从工具箱重新拿起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又拿起剪刀,正准备剪开古尸身上的秦代寿衣时,藏在袖口的微型摄像头突然发出刺耳电流声。
“第十七次了。“林九霄扫了眼44号化妆间内的监控屏幕,那个芝麻粒大小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
自从三天前市局要求遗体交接必须全程录像,这些警用设备就不断出现故障。
抬手按了一下袖口摄像头的一个按钮,红点也随即消失。
随着手中的剪刀缓缓移动,泡发肿胀的古尸躯干呈现在林九霄眼前。
肿胀的身体没有一丝美感。
林九霄俯身观察古尸右手发黑的指甲,突然注意到秦制寿衣内侧镌刻着一个小字——“秦“。
突然。
停尸台传来一声指甲刮金属的锐响。
林九霄猛地发现古尸右手食指微微抽搐,指缝渗出暗红黏液。
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停尸柜,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老王!调十分钟前的监控!“林九霄抓起身上对讲机。
随后脱下手套随手一丢,顾不得用酒精擦拭手掌,探入怀中,攥紧衣服内侧口袋里的一张黄符纸。
眼睛则是死死盯着停尸台上的那具古尸。
值班室的老王是退伍兵,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对讲机传来沙沙杂音,混着诡异的吞咽声。
走廊应急灯开始频闪,绿光里那些不锈钢停尸柜像排列整齐的棺材。
灯灭了。
黑暗中,林九霄惊呼一声,掏出黄符贴在额头,迈着慌乱的脚步跑向门口,伸手用力的抓向门把手。
在他身后,一道小小的黑色身影,顺着通风管道钻了进来,抖动了几下,卸掉身上的水珠,跳到了停尸台上。
林九霄拼命地拉扯着门把手,原本轻松扭动的门把手此刻却像牢牢焊死在门上。
天空中此时炸出一抹雷光,映照到古尸身上的那抹黑影上。
那是一只黑猫。
忽然,一阵机器轰鸣声响起。
是备用发电机。
林九霄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恐惧,转头望向停尸台。
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蹲坐在古尸裸露的胸膛上,抬起一只爪子,优雅的舔舐着上面的水珠。
林九霄压下心头的悸动,身体紧紧靠在门上,抬起手掌,掌心布满一层层细小的汗珠。
“呼,人吓人,吓死人。”
左边监控屏雪花点跳动,林九霄拖着受惊的身体走了过去,调整了一下时间线,画面定格在十分钟前,开始缓冲。
“叮咚“
整点报时声惊得林九霄浑身一抖。
电子钟重新显示23:59:59。
“草......“林九霄盯着屏幕右下角时间:00:00。
画面缓冲完毕,开始静静播放。
23:50:16
23:50:17
...
23:56:44。
林九霄死死盯着画面中古尸的左手。
突然,整个画面被雪花覆盖,又在一瞬间恢复正常。
画面中播放的一幕幕在林九霄的脑海轰然炸出一片空白。
原本应该出现在画面上忙碌的自己和古尸竟同时消失,44号化妆间变得空荡荡的。
‘第44号化妆间的门,正从外面缓缓打开。
本该躺在停尸台上的古尸,自己推开了化妆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