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一惊,连忙回头看去。
那是一张好似从泥土中挖出来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瞳孔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毫无生气,而干裂的乌唇,也不显任何表情。
他个子不高,在江尘的眼中甚至有些矮小,一件老旧的黑色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枯槁般的身躯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显得里面似乎空无一物。
“你是守尸人?”江尘的脚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沉声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人淡淡的说道。
“我叫江尘。”
“江,尘。你不是村里的人,难怪我感到有些陌生。”
“对,我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江尘觉得,这么解释也没问题。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人问道,面色依旧不带任何烟火气。
江尘想了想,心说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是来找剩下的那部分女尸残躯的吧?他换了一个思路,开口询问道:
“我在村里看不见一个活人影子,还撞上了粽子。这里这么多棺材,难道说全村的人都死光了?”
听完江尘的话,这人默默转身,朝着旁边的厢房缓缓走去。
“跟我来吧。”
江尘神色一肃,跟了上去。
推开门,这间厢房意外的很干净,似是一间待客室,正当中是一套陈旧的桌椅板凳,房间的一角立着一个小香台,台后是一个木制的神龛,帘布遮挡,不知后面供奉的是什么。
黑袍男人走到凳子前坐下,朝一旁伸了伸手,示意江尘也坐。
“村里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你能找到这里来,应该是知晓了一些秘密吧?”
他见江尘坐下后,突然呵呵一笑,开门见山的说道。
“实不相瞒,我找到的线索全部指向了这里,你每天守在这儿,这么多棺材,难道就不怕粽子?”江尘问道。
“只剩些残魂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男人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却格外森然,似乎既得意,又夹杂了一丝愤恨。
江尘是知道一些前因后果的,看来这守尸人的确对村民心存怨恨,看样子,这怨恨还很大。
是他杀光了村民无疑了。
可眼前这样一个羸弱瘦小的身板,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到这点儿呢?
他不由得疑惑起来。
“你既然是外来者,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再有一个晚上,一切都结束了。你在此歇着,相安,则无事。”
守尸人似乎看出了什么,淡淡的说道。
江尘听出了话语中的威胁,他知道,对方口中说的一切都结束,应该是指今晚会对老头那里做些什么。
这就令他更加困惑了,老头显然不俗,眼前此人似乎对于拿下他颇为自信,这自信的源头,又在何处呢?
难道守尸人就是这个关卡的大BOSS?搞不好他能控制那些粽子,不然也解释不通为何他能在这个地方一直安然无恙。
可恶的系统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再出现任何提示,这有些不正常了。
江尘自不敢轻举妄动,也许到了晚上,一切都有了答案。
守尸人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出了厢房,反手将门锁上。
“这是,把我关起来了?”江尘眉头皱起。
他在屋中逛了起来,首先找到了那个看起来颇为可疑的神龛前,掀开帘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那台子上插的三炷香,又是在拜谁呢?
江尘收起疑惑,继续翻找,可找了一圈下来,这里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找到。他回身坐回桌子边,思索片刻后,索性什么也不再做了,只等夜色降临。
......
月色缓缓钻出乌云,染上了一层红晕,渐渐地,这红色爬满了整个圆月,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巨大的,滴着鲜血的瞳孔,正冷冷的俯视着大地。
江尘睁开眼,外面熙熙梭梭的,有动静了。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在油纸上戳了个眼儿,凑过脸看了出去,只见主庙内,那些棺材的板盖不知何时被掀开,一双双毛茸茸的长满尖利指甲的手,齐齐地从内探了出来。
在漫天红色的月光之下,主庙的门口,渐渐出现了一道道僵硬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声低沉的嘶鸣。
“卧槽,这么多......”
江尘只觉得背后一阵冰凉,饶是早有预感,也还是被眼前的骇人景象惊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那不是一群活人集会,而是一群要吸人血的恐怖怪物。
江尘的目光移开,看向了自己厢房的正对面,那边走出一个人影,正是守尸人。
他此刻首先看了一眼江尘这边,顿了顿,随后双手抬起,比划了一些看不懂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听不真着。
随后,就见到从他身后缓缓又爬出来一道身影,却是把正在偷看的江尘吓了一大跳。
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昨夜遇见的那只女鬼。
此刻的女鬼状态有些异常,江尘不知道如何描述,总觉得她看起来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感觉又恐怖了许多。
守尸人手中掏出了一张画像,在上面抹了一滴血液,随后将之往那女鬼额头一按,画像瞬间燃烧起来,又没入了女鬼的额头之中。
那女鬼发出一声撕破夜空的尖啸,身形一没,潜入了脚下的土地之中,不见了踪影。
“不会是去找老头了吧?”江尘猜想到。
村子里现在只有他一个还活着的家伙了,不是去找他,又是找谁呢?
守尸人缓缓走到了院子中,面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朝着江尘所在的厢房淡淡开口:
“你看了这半天,不如出来聊聊?”
说完,他一招手,门口的锁自行打开。
江尘从屋内走了出来,看了一眼他枯黄的面容,又看了看院子内乌泱泱的僵尸群,吸了口气,问道:
“不是说,相安无事么?”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守尸人轻笑一声,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开口:
“一切的灾难,要从一对逃难的孤儿寡母来到了这个村子时说起......”
守尸人沙哑的声音在院子中轻轻回荡,不带情感,却显得格外沧桑。
江尘默默的听着。
“......本以为,这些‘善良’的家伙收留我二人,是真心的,却不曾想,他们只是看中了我母亲的姿色,这些畜生,最后就是在这里,将我的母亲轮番凌虐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残忍的将其杀害。而我虽然活了下来,但从此也被当成了牲口,关在了这里。”
他依旧轻语,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也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吧,有天我得到了一本书,那时我就知道,我复仇的机会来了......你知道村里的辛大夫吧,呵呵,你一定知道的,他皮相不错,张屠户家的女人也是个水性之人,于是,我就设计撮合了一下,你猜如何,张屠户果然杀人了,还分了尸,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可是怨气啊,我复仇计划的开始,就是要炼制一只充满怨气的女鬼。于是我偷偷将其躯干和头颅弄到了手中——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那些东西么?这些家伙,真的都该死啊,我就杀,统统的杀了,一个活口都不留下。可村口那家伙,要坏我的事,这些都是生魂啊,可以炼成魂丹的,怎么能让它给渡走?
于是我把它也跟着一起腐化了,它现在,已经成了我的抬棺人。”
说到这里,守尸人的嘴角微微一扬,问道:
“作为一个外来者,听完这个故事后,你说,我做的对么?”
江尘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自己的看法,想来多少也是想寻求一些认同感吧。他自问若异位而处,自己恐怕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他不是什么卫道士,有仇就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还是这种弑母之仇?
“那台子上的三炷香,拜的是你的母亲?”他没有正面回答。
“是啊,她的魂被渡走了,我没能拘回来。”
守尸人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又问起了之前相同的话。
“你还没回答我,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我无法评价对与错,但如果你所说的故事是真的,我想换做是我,也会走上和你同样的路。”
“是吗,你还真是个不一样的人呢。真的,可惜了,你不该来这里的。”
守尸人神色复杂的看着江尘,眼神最终还是冰冷了下去。
“灯,快没油了,你不该帮助那吕老头的,我真的不想杀你,哎......”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了一抹孤独的背影。
紧接着,那一只只高矮不一的僵尸齐刷刷的朝江尘这边转过身来,睁开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注意,你已触发了守尸人BOSS战,请击败他和他的手下】
就在这时,许久不曾发声的系统突然给出了提示。
“我特么还需要你说?”江尘心中无力的吐槽道。
眼见一堆僵硬的身体朝他这边一蹦一蹦而来,江尘此刻来不及多想,当即从那宝贝口袋中取出之前搜刮来的一大堆布料。
没错,他要纵火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测试一下“青喉”的威力。
这把小剑,他早就从盒中取出,藏在袖口。
其实早在来后山的路上,江尘就试了一把,小剑速度很快,能轻易的洞穿路边的树木,就是用起来非常消耗精力,他估摸了一下,按照自己现在的精力强度,最多也只能用三下。
此刻意念一动,小剑嗡鸣间从袖口飞出,在空中滴溜溜一转,仿佛有灵性一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奔那群僵尸而去。
青光在红色的夜幕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宛如一颗流星,留下一抹轻快的残影,只听噗噗几声,如针扎破气球一般,小剑迅速的洞穿了几只僵尸的头颅,带出一块块红白之物,溅了满满一地。
小剑飞回,江尘只觉得脑袋一闷,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刚才这一套下来,自己的精力几乎快要被抽干了。
眼下虽然杀掉了几只,可密密麻麻还有二十多只,他已不可能再依靠青喉小剑做到全数击杀。
好在僵尸是死的,人是活的,有脑子,就有优势。
他跑到院墙边上,翻身一跃而上,踩在墙垛上,朝着追来的僵尸,撒下了点燃后的布料。
就像渔夫撒网捕鱼一样。
起初火光还小,但随着数只僵尸被罩在其中,火苗马上传染了下去,将它们本来穿着的衣服一并点燃,顷刻之间,火光一片。
但也就在这时,老旧的泥土院墙被这群烧着的僵尸一拱,啪的垮塌了下去,江尘一个不慎,也跟着掉进了僵尸堆里。
数只毛茸茸的手瞬间抓向了他的肩膀,那尖利的爪子一下子就抓破了他的衣服,刺进了皮肉之中,鲜血直流。同时,火势也顺着烧到了江尘的身上。
在这些血腥味的刺激之下,那些僵尸变得更加疯狂,尽管多数连面容都已被烧至焦烂,但依旧亮出一口尖牙,朝着江尘这里咬了过来。
局势瞬间危机。
捉住江尘的那些手臂力大无比,他挣脱不开,眼看尖牙扑面而来,他只得不顾后果,再次招出青喉。
一剑划出,顷刻就解决了离他最近的几只僵尸,脑袋爆开的碎肉溅了他一脸。
他也顾不得虚弱和恶心,趁着这个机会,取出了从老头那里换来的那张“保命符”。
这黄灿灿的符纸江尘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有何作用,但老头信誓旦旦的说过它能保命,那大差不差应该在危机关头真的可以保他一命吧?
仓惶之间,他把符纸随便胡乱的往身上一贴。
一道金光闪过,符纸燃起。江尘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被无限放大,那些抓住自己的利爪也跟着在面前被放大,抽离。
突然身子没来由的就朝下方坠落了下去。
“卧槽,缩小了!”
他的身体瞬间缩成了一只苍蝇般大小,但并不会飞啊,哪怕只有半米的高度,按照这样的体型摔下去,不被摔成肉饼才怪吧?
“你妈的,你管这叫保命符!”
江尘的骂声如蚊蝇一般坠下,没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