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轻袅缆,小径曲通村。
从山间的小路一路往下,便能看见绕山的大湖,湖泊一眼望不到尽头。
水面上飘着几个褐绿色的边舟,几个结实的汉子在弯着腰,往里面撒着菱种。
山涧之中穿流而下的溪水旁,穿着白丝绢布的俏丽妇人在用力拿猪毛刷刷着一块艳丽光滑的鳞片。
徐璟春煞白着一张脸,从盘旋的小路上快步跑下,妇人眨了眨眼睛,等对方从拐角的槐树边转过来的时候。
所见的就是妇人在搓着一盆湿哒哒的绢布。
“璟春下山啦?”
“可有采到草乌头?”
爽利的妇人笑着和徐璟春招呼道。
徐璟春见到妇人热络的笑容,这才松了口气,他上气不接下气。
“采到了...”
“咋回事啊璟春?”女人见他不对劲,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作势要来看他如何了。
“没事,周嫂,这山上,这山上有妖怪!”
周嫂是住他隔壁的一个孀妇,自从十年前丈夫死后就一直拉扯一个孩子生活,平日里待自己也是很好的。
所以徐璟春也就一五一十把山上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周嫂听完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些尴尬,只是迟疑着说道。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怎么可能,那个树枝我还留着呢!”
徐璟春从背篓里拿出树枝,递给周嫂看,俏丽的妇人接过那支晶莹剔透的树枝,眼光流转,随后捂着嘴巴轻笑。
“听闻这碧落山上有山神,你今天兴许是碰见那个神出鬼没的山神府君啦。”
“而且人家又没有害你,何必如此慌张,妖也好,人也罢,只要居心纯正,又有何区别?”
徐璟春闻言,挠了挠头,仔细想来对方确实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内心顿时没这么纠结了。
他接过周嫂手中的树枝,轻声和对方道了谢。
“老杨头一早上就在找你呢,快回去吧哈。”俏丽的妇人说完,就看着少年摇着手,再度跑远了。
她松了口气,扭过头看着那木桶里缩成一团的绢布,继续坐下来搓了起来。
山脚下一路顺着土路,掠过一排排十几丈高的榕树,在树旁依靠着半池清荷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土茅屋,便是家。
跛脚的古铜色老人抽着旱烟,眼神沉着地坐在门口,在他身后是被收起来的各笼药草。
老杨头盯着快步跑过来的徐璟春,连忙起身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是瞪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这么冷的天,还往山上跑,不要命了是不是?”
徐璟春听着老人没好气的话,连忙笑着把他搀扶回去。
“爷爷,我今天不是采到了吗?”
“等下我换身衣服,这就去热风箱处理一下那个草乌头。”
“等这几天制成散方,你的风寒怕就能好了。”
老杨头坐在木凳上,看着少年马不停蹄地往自己手里倒着粥水,叹了口气。
“我的病我自己心里清楚,璟春啊,你又是何苦。”
徐璟春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往屋里面走去,坐在椅子上的老头子看着背篓里剩下的药草。
待看到那支碧绿的树枝之后,他没说话,权当没有看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徐璟春都在忙着处理各色药草,以及将先前晒干的草药按照类别依次放置好。
烂熳红霞光照衣,苔封白石路微微。
待夕阳西下,红光映地之时,忙碌了一天的少年这才停歇下来,土屋门口支起一个小桌子,老杨头往上面放着菜。
两碟炒野菜,还有一碟椿菜炒鸡蛋。
徐璟春大口大口吃着,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老人,只觉得此刻无比幸福,整片夕阳都为他们而落一般。
“爷爷,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
老杨头嘴里咀嚼着菜,不置可否。
“我今天在山上,遇到了妖怪...”徐璟春和老人说起了早上的奇遇。
年迈的老人没什么反应,反而突兀地问起来。
“璟春啊,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采药啊。”徐璟春歪头。
“那你不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老人筷子没动。
“天地之大,去看看肯定是想的。”
“但是比起这个,爷爷肯定更重要啊。”
徐璟春脸上绽放了一抹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老人夹起一筷子椿菜,笑得爽朗。
一老一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反而谈起了其他的趣事,笑声在这片小天地之中不断响起。
晚间,听着外面虫声沙沙,洗漱完的徐璟春摩挲着白日里被那个老人递过来的树枝。
不由得好奇地借着微弱的火光细细看着,这树枝颇为奇异,断口处看上去被折断多时,却一点枯萎的迹象都没有。
徐璟春看了半天看不出啥门道,最后只能将树枝包好,放到床头边的木匣子里。
他挑落灯花,不一会就伴着满屋的沙沙声,进入了梦乡。
木匣子里的碧绿琼枝之上,几缕清气飘出,就这样伴随着呼吸被少年吸入肺腑。
雾气环绕,蒙蒙不见五指。
徐璟春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一片古怪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雾气快速散去,一个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出现在周围,他们五六个成一批,都被一个年长的道人领着。
徐璟春错愕地看着自己前面,赫然发现前面也有一位眉眼如画,戴着莲花道冠的女子。
他身边只有两位同样穿着布衣的少年,两人目光期待,似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一般。
很快,一面青铜山鸟镜就被一个领头的道人从袋子中抽出,直接悬浮在半空中。
徐璟春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神乎其神的举措。
这....
这些....
这些人,是仙人吗?
他满脸震惊无处抒发,不知不觉竟发现队伍推进到他这里了。
领着他的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李二?”
徐璟春扭头往四处看去,一股力道却推着背把他按到了铜镜前。
这铜镜古怪,照不出人脸,反而照出了一支雕纹虎豹红烛。
领头的威严道人只瞥了一眼,转身他便被推到一边。
“李二,【乙火】,雕纹虎豹烛。”
徐璟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领头的女道人待三人照完铜镜之后,带着他们往高台下走去。
三枚一模一样的玉简丢到了三人手中。
“这是我宗最为基础的纳气决,其名为《晨昏吐纳法》。”
“自己去领悟吧,接下来的修行,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女子淡淡地说完,引了一处路,便迈步离去了。
徐璟春看着手上的玉简,再看着面前似真非真,似幻非幻的高耸石阶,一时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就在这时,雾气再度翻涌,天地塌陷,周遭一切再度雾化。
他如同一道烟气,被悄然打散,挣扎着看着那个被称作李二的少年迈步远去。
自己的意识如雾消泯,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