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西南,峭壁如刀,铁锈味裹挟着凛冽的罡风,在空中凝成一股肃杀之气。三百六十根粗如手腕的麻绳在风中呜咽,仿佛在向天诉说无尽的悲凉。
顾云深紧贴着滚烫的岩壁,汗水从额角滑落,模糊了他那双锐利的眼。
透过汗湿的睫毛,他凝神细数着绳索震颤的节奏——每七次晃动便有致命的共振。这是他在现代桥梁工程选修课上学过的共振原理,此刻竟成了他在这生死一线的命运连线。
“第三十五个。”身后骤然传来重物坠空的闷响,却未伴随任何惨叫。新来的少年民夫甚至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骤然加剧的震荡吞噬,消失于茫茫云海之中。
顾云深来不及悲哀,毕竟自己处境更加危险。
“啪——!”蟒皮鞭撕裂空气,尖锐的爆响令人耳膜生疼。
顾云深顺着鞭声抬头,只见李钰踩着云纹锦履踏阶而来。他手中紫檀鞭梢缠绕着顾云深的脚踝,冰凉的力道仿佛能将骨髓冻结。
“都聋了吗?”李钰声音低沉,青金石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玄色官袍下摆沾满暗红碎屑,仿佛刚从血池中迈出。“申时三刻前运不齐石料,”他冷笑一声,鞭梢猛地收紧,“就拿你祭山神!”
碎石簌簌坠落深渊,顾云深身体在半空摇晃,手指却在岩缝间迅速摸索。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六棱柱状的石英结晶时,瞳孔骤然收缩——既然有晶体矿脉,附近必有磁铁矿!现代大学学的的勘探课程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迎着李钰那双阴鸷的眼,声音沉稳道:“给我三个昼夜,让运力翻五倍。”
“哦?”李钰挑眉,镶银鞭柄抵住顾云深的颈动脉,眼尾那颗朱砂痣在近距离下更显妖异。
顾云深毫不在意,用染血的指尖在岩面上迅速勾画:“用双动滑轮组配重省力,绳索改走之字型缓冲共振。”石英碎屑在他手中被捏成微型齿轮,他继续道,“崖顶装木质绞盘,配合天然磁石做刹车。”
李钰低笑起来,笑声如毒蛇吐信,惊起崖间数只秃鹫。他冰凉的鞭柄缓缓划过顾云深锁骨处的烫伤,声音却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顾先生可知,上月有细作想烧粮仓……”
“骨灰还埋在索道桩下呢。”一旁的侍卫统领冷声接口,腰间的钢刀已然出鞘三寸。
很明显,是在提醒顾云深不要耍花招。
刀刃突然压入皮肤半厘,温热血珠顺着刀槽滴在玄色官袍上。
“大人若杀我,“他顶着刀锋仰头,“明日索道必塌七处。“染血的手指突然指向西南天际,“巳时三刻暴雨将至,没有磁刹的绞盘...“故意让尾音消散在风里。
李钰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镶银鞭柄突然挑起顾云深下颌:“顾先生倒是会挑时辰。“刀锋在颈侧游走,割开三寸血线,“若午时不见云雨...“
“愿作人柱镇山。“顾云深突然抓起岩缝里的水晶碎屑,“但请允我取磁粉调制动器。“
六棱晶体在掌心反射出七彩光斑,恰巧照亮李钰袖中半截密函——那暗纹竟是南唐昭文院的梅花印!
侍卫钢刀突然被蟒皮鞭缠住。“带他去。“李钰白森森的牙缝里挤出毒笑,“记得用七星锁魂钉。“玄铁镣铐扣上脚踝时,顾云深摸到内侧凸起的齿轮纹——竟与矿洞机关匣的凹槽完全契合!
顾云深喉结滚动,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瞥向西南角马厩——三匹青海骢正在槽边刨地,那是李钰往返的马匹。
子时。
监工帐内灯火通明。顾云深握着炭笔,在宣纸上看似认真地完善滑轮组图纸,实则用余光丈量着帐帘到马厩的步数。当他绘到自锁装置时,故意将榫卯结构错开半寸——这个误差足以让绞盘在承重超限时崩解。
“先生辛苦。”李钰掀帘而入,身后小兵端着鎏金药盅,苏合香混着苦杏仁味瞬间弥漫整个帐内。顾云深后颈汗毛直立,这正是氰化物特有的苦味!
他佯装咳嗽,一把打翻药碗,褐汁溅在图纸上竟泛起诡异的蓝沫。“大人恕罪!”他迅速抓起被腐蚀的图纸,语气急促,“磁石制动器需要调整,请容我去矿脉取样。”
李钰摩挲着翡翠扳指,忽然将腰间佩刀拍在案上:“让王铁匠随你去。”刀鞘上镶嵌的猫眼石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听闻顾先生通晓星象?今夜荧惑守心,可要当心……鬼打墙。”
......
戌时,矿洞内滴水成冰,寒意刺骨。顾云深举着火折子,专注地观察岩层结构。石英脉中闪烁的赤铁矿证实了他的猜想,而在敲下样本时,夹层中突然露出深蓝色结晶体——竟是纯度极高的硝石矿!
他的心跳如擂鼓,耳边仿佛炸响现代实验室的爆炸轰鸣。他强压住心中的狂喜,转头对打着瞌睡的王铁匠笑道:“劳驾取些硫磺来配制动剂。”
暗处传来铁链轻响,顾云深假装蹲身系草鞋,用硝石碎屑在洞壁刻下逃生路线图。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斑驳的凿痕清晰可见——那是前朝官矿的标记,指向一条被泥石流掩埋的密道!
次日晨雾未散,十二名铁匠已在崖顶架起柏木支架。顾云深抚摸着连夜赶制的木齿轮,榫卯接口处特意留了半指宽的缝隙——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缓冲空间。
“顾先生这画符似的图纸,当真能顶百头壮骡?”王铁匠啐了口唾沫,满脸狐疑。
“不妨试试。”顾云深将磁石嵌入绞盘凹槽,暗红铁矿粉顺着缝隙渗入齿轮轴心。当民夫拉动绳索时,绞盘突然发出刺耳摩擦声,磁粉在磁场作用下形成临时制动层——这是他在现代跟导师课题组学习解析磁悬浮项目时学到的应急方案。
“先生这手艺,倒像墨家传人。”李钰脚踏满地刨花,冰凉的手指突然按在顾云深的腕间命门,钢针般的指甲刺入皮肤,“听闻墨家机关术最善……逃遁之法。”
剧痛让顾云深眼前发黑,他目光却清晰地瞥见侍卫腰间晃动的黄铜钥匙——正是昨夜矿洞图纸上标注的密道锁匙制式!
他强忍疼痛,笑道:“大人说笑,这磁刹装置若无人维护……”他故意将绞盘把手猛推过头,“怕是要出人命。”
绞盘轰然倒转,三百斤石料眼看即将坠崖,然而磁粉突然吸附成致密层。在众人惊呼声中,石筐竟悬停在距崖边三尺处!
民夫们哗啦啦跪倒一片,高呼“鲁班再世”。李钰收回手掌,青筋暴起,面上却仍是春风和煦:“赏顾先生半只炙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