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金属化的城市早已经抛却了酣沉的睡眠,此间仍萦绕有一缕令人魂牵梦絮的倩影,如雾气般朦胧。霓虹招牌和黄白色街灯婉转蜿蜒,极易让人误以为有一枚苇草般袅娜,又清明如朝露的大和抚子摇曳身影。
夜晚的迷雾总要给人以淑女的遐想。
东京“花”俱乐部
昏暗房间里只有玻璃吊灯是晃眼的,百合子正因为自己夸张的发型而有些无所适从。她面前属于歌舞伎町的中年女人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就连神情也像她的眼线那样干净、凌厉、一丝不苟,百合子读不出任何东西,只是觉得那双晕染了暗红色眼影的眼睛微微眯着、上下扫视着她,好像在评估一件瓷器的做工和生产年代。不远处黑丝绒门帘的一角被往来的纤瘦女郎掀起来,水果的清香混合着酒精味道,一瞬间,百合子不安的心躁动了耳膜,那个香槟金色的世界迸发出了无限令人向往和期待的感知。
这是百合子来到花俱乐部的第一天,严格来说这是她来工作的第一天。这里衣香鬓影的夜晚早就嗅出了她的格格不入,每一个眼神,忌惮者、垂涎者、好事者、无关者,只消一瞥就能够得知:她是属于<白天>的女孩。而百合子到底是花名,还是这只小鹿眼底清澈野心一般的真名,无人能够得知,属于在这条街为数不多被律法保护着的真正个人隐私。
在百合子出神之际,对面这位由女孩们称作“妈妈”的池谷女士稍微抬手,用无名指轻轻勾住了从她身边经过女孩的腰上系带,精心养护的指甲擦过刚刚从冬天冷意中恢复过来的泛红皮肤,“手机要从身上拿出来哦。”她没有多在乎女孩道歉的话语,只是转过头来向百合子温言,“现在的孩子已经没有经历过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了。”百合子没能接话,脑海里兀然出现自己昏暗房间里那一部粉红色的手机,总是会被她放在靠着窗边的梳妆台上,每天早上的阳光都会照在那圈贴得整齐的水钻上,对于百合子来说,那是长久以来让她感到幸福的场景。
“这可不是侵犯隐私权。”池谷女士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在笑,她看着百合子那张出神的脸,撇了撇长眉,另一只端着细支香烟的手前伸来,把烟灰落到百合子膝旁的无色玻璃烟灰缸。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捻着烟嘴,如果不是百合子足够近,就只能看到池谷女士的手腕优雅地绕了一个圈。“小香染,带新人去和中川先生打招呼吧。”
某位先生。百合子的脑海里模糊勾勒出一套深色西服裹住的躯干,她对遇见的西装男人没有过好印象。她想到早班电车散乱的泛黄衬衣领和汗臭味,想到烤肉店里的叫嚷,还想到深夜有人在电线杆旁神志不清地大吐。但是现在,百合子正从余光打量那些辅以舒适面料的合身剪裁——远比那些超市货杆的成套西装好。
百合子的高跟鞋击打地面的声音没有被称为眼前的女孩那么有节律,她几乎是由香染那缕挂耳又编入花苞状盘发的浅棕色头发带领,来到半圆形的白色皮质沙发卡座里。她身上的白色蕾丝连衣裙及膝,恰好是校服裙的长度。二十岁的女孩刚刚走进成人世界的特征很明显,不是局促,而是没有学会伪装柔弱。百合子方才只来得及微微地鞠了躬,却被客人抱怨香染的姗姗来迟所打断。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背却极挺,仿佛要为自己吸引到暗淡舞台上的一束灯光。冷灰色的长勺被抬起、旋转、逆时针,这样的波纹像是能够阻止时间流逝的时钟,是这种店里不成文的规矩。
“初次见面,我是百合子。”她的声音在口腔里绕揉两圈之后终于递出去,手指节却是毫不犹豫地锁定着捧杯的动作。这时和香染自顾自谈笑的男人才仿佛突然意识到了百合子的存在,“新人么?”僵住的百合子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尖被粗糙的手掌包住时,一只偏冷的手便托起她的手腕又把长杯推到客人面前了。“中川先生也太失礼了吧。”香染一面娇嗔,抬起自己的玻璃杯,稍微低倾杯口,清脆的碰杯声音让百合子向香染身边挪了挪。香染这才适时地开口介绍,“这是我们的新人,百合子,请您多关照。”
百合子正在东京读大学二年级,尽管这所学校并不是私立名门,对于刚刚和父母不欢而散的她来说,便利店和餐馆的兼职工作已经不足以负担生活费了,更不用说偶尔和同学一起去购物和旅行。她的父母形容她来东京读书为“被繁华冲昏头的一意孤行”,高中毕业就做推销员的哥哥也难以在这件事情上支持她了,在发现事态无法扭转之后便只有规劝百合子“至少好好找个男朋友结婚”。
“百合子真是可爱呢。”中川从桌上捏起烟盒,香染便传了一个打火机到百合子手里。百合子心领神会,虽然不太熟练,但是两下开合金属外壳后,红黄的焰色也是将烟丝点燃。中川吐出烟气的自然神情让她觉得自己至少做得还不错,心中已经有些雀跃,说不定这位姓中川的客人就会为她开一瓶酒。已经在往底薪上计算各种酒水提成的百合子,她的谈话声音都柔和了下来,极其温婉地、身体微微向客人倾斜,像是中川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有趣那样,用含着笑意的眉眼附和着。
“最近股票大跌啊!”
“市场上的波动肯定损害不了您吧?”
“哈哈,我早就得到风声抛售股份了,那家公司的董事长...”
“这样通达的人脉便是您的实力呢。”
“你这样说话真是像美咲。啊,香染,小美咲的意外真的太可惜了。”他的语速渐渐放缓下来,声音也变轻,像是喃喃自语,“这条街还真是不安全。”
“啊呀,美咲是...?”百合子刚想要开口,冷不丁撞上香染讳莫如深的眼神,她紧绷的后颈一下子就止住了话茬,交由香染去接下。
香染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瓶啤酒,百合子惊讶于她的逾越,心中又有一颗幼芽用力吸取起来这种可以归罪为默契的独断。不知不觉她已经站上了一座角力场,人心间的博弈倾泻为酒液和金钱,一张福泽谕吉(一万日元)在这里就像是游戏里可以挥手使用的普通耗材。百合子深知人与人关系的推进依赖于这样一点一点的过界,所以她也渴望能够与谁之间存在着那一种能够推动和擦除的界限,可是却常常遇到厚壁障,手掌只能触碰冷冰冰。
“百合子也已经说口渴了,中川先生应该请她喝一杯。”
百合子猛然抬头,她的长杯第一次被注上酒水,她感到面前的玻璃因为琥珀色变成了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