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山上的草枯着枯着又绿了,绿着绿着又枯了,已经有两个暑假没回家了。人往往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产生一种依存感,时间长了就会把它当成第二个故乡。时令已到十二月了,过了冬至,就接近年关了,只有年才能拉进游子与故乡的距离。到买票的日子了,在心里踌躇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回家?我怕那些根植在特定年岁的记忆,被老房子近乎凋零的景象,勾起快要忘却的记忆。往事就会像一只酵满疼痛的蛊,让我不由自主的反复酵尝。但我思念那个地方,尤其到了每个季节,老家的那种气息,让我感动到难过,这种像梦一样迷离又很清晰的感觉,让人有一种想抓住的急切。傍晚,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像一片巨大的麻布,沿着大河湾川道一直铺到南边的沟渠山下,放羊的老头赶着羊在川道里的架子车路上撒下一颗又一颗的羊粪一直接到大槐树底下的羊圈里。
这些记忆就像从牛岭大山流出的牛谷河一样,一路踉踉跄跄的穿过石滩大峡谷,经过碧玉村,像一条玉带似的钻进上河窑,流过牛洛河湾,悲壮的汇入了渭河平原……淌过河面上的过水浮桥,河湾川道里也不像夏天一样,连片绿毡似的玉米可以挡住人的视线。忙碌了一年的黄土这时候也歇息了,翻新的麦田里,零零星星的长着一簇簇娇羞的野菊花。我不知道还能否碰到放羊的老头,但可以肯定的是再也没有人椅盼在风雨中掉过多少层皮的老槐树下等待我回家,然后慢慢地向老房子走去。
老房子坐落于村子的正中央,是全村的交通枢纽和闲话中心。村子里的人去东村,去碾子下,到垓边里,虽然有很多路可以走,但主干线还得经过老房子。在以前村人吃完饭,就会聚到队址里面,(旧社会里人犯了错误开批斗会的场所)年轻的高谈阔论,年长的拈着麻线,下着象棋。椅着柴垛晒太阳的太爷爷时不时让我回家点一根老旱烟,点完后我会偷偷地抽两口,呛得我猛烈的咳嗽,太爷爷看到满眼泪花的我,恶狠狠又疼爱的骂一声“鬼子孙”……大人们在忙罢的冬月下午一直呆到黄昏。傍晚,到回家的时候,为一件事争论不止的年轻人,出了队址院,站在老房子前,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夕阳的余晖照在发黄的木门上。让木格里用篆书镌刻的耕读第三个大字格外醒目。下面站着奶奶扯着嗓子喊:何娃……吃饭啰!……在近处玩耍的我听见喊声,就会应一句:哦……什么饭?奶奶。奶奶说:好饭。我就会立刻跑回家,吃完饭又去玩了。若是不喜欢吃的饭,就不回去,一直玩到天黑啥也看不见了。回到家奶奶假装生气地说:别的孩子不回家,你就不回来?然后从锅里端出重新做好的饭给我吃,有时在远处玩她就提着笤帚把子满村子找我,一看奶奶来了,我撒丫子就跑,奶奶就颠着个小脚一直撵回家去了。我是爷爷跟奶奶的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命根子。奶奶怕把我含在嘴里化了,爷爷怕把我托在手心里摔了。因为我是两代人里唯一一个男孩。
秋天,在大西北严寒而漫长的冬天来临之前,村里人都会上山扫树叶,在冬天烧炕用,大清早,爷爷就会套上驴车把我放进车里,牵着驴向红土垓和沟渠山走去,把一车一车的枯枝树叶,拉到自家的场院里,连绵的黄土坡上枯黑的草木,被奶奶一楸一楸和着驴粪推进炕洞里,末了再在下面埋上几颗土豆。小雪过后,大雪覆盖了被铲的发亮的大山,山川将躺在雪白的大袄下,闭上眼回忆自己流逝的日月……
转眼,爷爷去世将近十年了,这十一二年的短暂光阴里,每每想起这种气息,都有一种想找到的急切感和不知所措。每到黄昏就趴在爷爷睡过的炕上着急的哭了。少年时,抱怨时光为何总是少年,长大后,才明白此种珍贵。后来,奶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过得苦不堪言,苦的让人心疼,走不动路,记不住事,但每周六很准时的在大槐树下等我放学回家。我在自己房间的时候,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叫我一声,看我在不在。我答应了,可她耳朵太聋了听不见,他就会过来用拐杖挑开门帘,看见我在屋里,就一声不响的又回去睡了。四年前的八月,奶奶在老房子的土炕上永远的睡着了。妈妈告诉我后,我骑着自行车哭了一路……大槐树还在,可底下的人却没了,老房子的门前挂上了一串白色的灵纸。
两年前我们搬家了,新家和老房子中间隔着牛谷河。后来每次回家一放下行李我都会去老房子,把爷爷奶奶的照片擦一遍,再擦一遍。耐心地,耐心地将这寸尺的光阴流淌成自然。
这些年老房子因为没人住,慢慢地残破了,但它经历的日子都深深地刻在了老槐树的年轮里,等着我去剥离。我彳亍了很久,最后打开手机在买票的地方订上了回家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