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焦糖般,黏在公园草地上,林小树攥着铁皮糖盒蹦跳前行,玻璃纸包装的彩色水果糖在盒子里叮咚作响——这是他今天用全科满分换来的奖励。
穿过灌木丛时,忽然被一滩暗红色液体绊住脚。
草丛深处突然传来窸窣声。
小树眯起眼,隐约看见一团暗红色物体蜷缩在树荫下,表面泛着糖浆般的光泽。
他蹲下身,用树枝戳了戳那团东西。他糖盒里的水果糖叮咚作响,玻璃纸折射出的虹光正巧照亮草丛深处的阴影——
那里蜷缩着一具“尸体”。
说是尸体并不准确。那团暗红色生物的表皮如同融化的蜡,泛着糖浆般黏稠的光泽,腹部裂开一道锯齿状的口腔,正随着呼吸缓缓开合。
林小树屏住呼吸,树枝尖端戳了戳怪物的手臂。
“别碰我!”
暗红色表皮骤然剥落,苍白的人形生物弹坐起来。蛛网状的糖晶纹路在他脸上游走,腹部裂口猛地喷出一股淡金色雾气。
“怪物!”林小树跌坐在地,糖盒摔开的瞬间,彩虹糖滚落一地。
怪物的瞳孔缩成针尖。三天了,他逃出糖域后第一次嗅到真正的甜味——不是斯托马克家族用绝望腌制的黑暗点心,而是笨拙的、粗糙的、属于人类的甜。
腹部裂口不受控地伸长,蛇一般卷起糖果塞入体内。
玻璃纸在齿间碎裂的声响,让他想起母亲被拖走时脚镣拖地的声音。
“还给我!”林小树的哭喊刺破甜腻的空气,“那是妈妈给我的……”
怪物僵住了。劣质香精灼烧着喉管,却勾出一段清晰的记忆:
母亲被套上拘束衣前,将最后一颗草莓糖塞进他嘴里。
“快逃。”
她指尖的消毒水味混着糖果香,成了这个怪物对甜味的最后认知。
腹中突然翻涌起灼痛。两颗葡萄大小的方块物从裂口滚落,表皮浮现出与吞下的软糖相同的紫色纹路。
它们蹦跳着蹭他的裤脚,发出婴儿般的咿呀声。
“饱藏……”怪物颤抖着捧起活体方块。
糖域贵族天生能通过进食创造眷属,可他自幼被判定为“无核者”,连最基础的跳跳糖都无法转化。
曾经的低语突然在耳畔炸响:“你的力量不在血脉里,在胃袋中。”
林小树趁机抓起空糖盒就跑。
怪物望着男孩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背影,腹中翻涌起陌生的刺痛。
——愧疚?他居然对食物产生了愧疚?
暮色浸透游乐园时,怪物正蹲在摩天轮阴影里,尝试啃食锈铁杆。
人类金属的苦腥味让他作呕,但更恶心的是腹中持续翻腾的灼烧感——那几颗彩虹糖像活物般在胃袋里横冲直撞。
看来人类世界并不是什么都能吃,这和他想象的有差距。
暮色渐沉时,怪物循着甜味找到了游乐园。
甜甜的童声忽然飘来。
旋转木马旁,小树正哼着歌舔舐最后几颗彩虹糖,全然没注意身后佝偻的老太太越贴越近。当怪物看清老太太后颈蠕动的糖晶触须时,已经来不及示警。
林小树哼着走调的生日歌,蹦跳着穿过旋转木马区。他左手攥着新买的彩虹糖袋,右手举着冰淇淋,全然没注意身后佝偻的老太太越贴越近。
怪物的糖晶纹路骤然发烫。
老太太的围巾下渗出淡金色黏液,假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乖孩子,奶奶这里有更好吃的……”枯爪般的手搭上小树肩头。
冰淇淋啪嗒落地。老太太的假皮下绽开蛇信般的舌头。小树僵在原地,糖球从指缝滚落。
怪物纵身扑去,老太太的触须却比他更快,尖端刺向男孩眉心。
怪物纵身扑去的瞬间,饱藏突然从口袋窜出,炮弹般撞进他嘴里。
葡萄味软糖的酸涩在舌尖炸开,紫色装甲如糖浆般从腹部裂口喷涌。他的视野被染成诡异的紫,老太太的舌头在装甲表面刮出刺目火星。
“别碰他!”裹着紫光的拳头轰然砸下。
伪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由糖果包装纸拼凑的躯体。怪物的每一击都让饱藏的光芒黯淡一分——它们正化作紫色光尘从装甲缝隙飘散。
当最后一拳贯穿敌人胸腔时,他听见体内传来细弱的啜泣。
硝烟散尽,林小树缩在旋转木马底座发抖。怪物伸手想扶他,装甲缝隙却渗出淡金色糖浆,滴在男孩鞋面上滋滋作响。
“别吃我!”小树尖叫着撞开他逃向人群,“怪物!有怪物!”
怪物愣怔地看着掌心。两颗饱藏已融化成黏稠的糖浆,正顺着指缝滴落。
葡萄味的,和小树被抢走的糖一样酸涩。
午夜钟声响起时,怪物蜷缩在下水道口啃噬垃圾袋。酸腐的馊味中,他突然咬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半颗裹着玻璃纸的彩虹糖,边缘还沾着男孩的牙印。
腹部裂口突然剧烈收缩。
新的饱藏正在成形,表皮闪烁着比之前更浓郁的紫。怪物将它们贴在胸口,听着咿呀学语般的呢喃,忽然想起父亲实验室里那些泡在糖浆中的人体标本。
“原来我和那些怪物……从来都一样。”
他捏碎糖块,任由紫色光尘被污水冲走。
远处游乐园的霓虹灯渐次熄灭,像被舔舐殆尽的棒棒糖残骸。
他想这么继续漫无目标地走着,迈出了第一步却再也使不上力了。
一滴水砸在怪物脑袋时,他吞下喉间的血腥味,突然像一件没挂稳的衣服一样,一头栽了下去,吃剩的糖纸,就这么飘着飘着,像蒲公英似的浮在地面。
怪物盯着那颗糖。糖纸在路灯下泛着廉价的金光,让他想起母亲在自己被改造前偷偷塞给他的一颗糖——她总说人类的零食有种“笨拙的甜味”。
他鬼使神差地把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香精味瞬间炸开,紧接着是灼烧般的剧痛。
知觉,慢慢地麻木起来。
眼前的世界,色彩渐渐被黑暗吞噬。
要死了吗?
倒也好,毕竟,我是怪物嘛……
……
“快看!和杂志上画的怪物一模一样!”
惊呼声从街角炸开。
报刊亭的杂志封面赫然印着怪物变身后的轮廓,标题血一般刺眼:《连环失踪案元凶?记者瓣豆追踪糖果食人魔》。
内页模糊的照片里,精干的短发记者举着素描本逼问目击者,铅笔线条勾勒出的腹部裂口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