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夜将值班手册摊开在第四停尸间的不锈钢台面上,泛黄的纸页被福尔马林气味腌渍出霉斑。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条条陈旧的记录与规则,心中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当翻到手册第七条时,那用红笔圈着重号的“严禁单人处置巨人观尸体”映入眼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而此刻他正把第三具浮尸的解剖报告塞进密封袋——
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
“排水口冲上来的…这个月第三例了。”
他摘下手套,指尖在女尸肿胀的腕部稍作停留。
不同于前两具渔民尸体布满藤壶的皮肤,这具女尸手腕有环状淤青,像是被尼龙绳反复勒出的痕迹。
殡仪馆的荧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那闪烁不定的光线将尸斑映成诡异的靛蓝色,仿佛给这阴森的停尸间又添了几分恐怖氛围。
林九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拿起解剖刀,缓缓划开胸腔。
就在这时,排风扇突然“嘎吱”一声,卡住不动了。
腐坏的脏器气味瞬间如汹涌的潮水般灌满整个房间,那股恶臭让林九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扶住台面,手肘不小心碰翻了装有84消毒液的喷壶。
液体顺着台面流到女尸垂落的手掌,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女尸指甲缝里忽然泛起朱砂色的微光。
“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与疑惑,赶忙抓起放大镜凑近查看。
只见女尸无名指指甲盖内侧嵌着半片暗红色符纸,碎屑不过米粒大小,却依稀能辨认出螺旋状的篆文——
和父亲那本《赶尸笔记》里描摹的“辰州敕令符”一模一样。
恰在此时,更衣室的电子钟“嘀”的一声,恰好跳至00:00,整栋楼的照明系统应声切换成夜模式。
暗红应急灯亮起的刹那,林九夜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他下意识地看向监控屏幕,那冷光里,分明映出本该平躺的女尸正缓缓屈起膝盖。
“不可能!”
他猛然转身,解剖台的不锈钢护栏却发出金属变形的吱呀声。
女尸的腹腔还敞开着,暗红筋膜却像活物般蠕动,将外翻的肋骨慢慢推回原位。
尸体脖颈处浮起蛛网状黑纹,沿着下颌线爬上左眼,将浑浊的眼球染成墨色。
就在林九夜震惊得不知所措时,值班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安保科老张的语音消息在空荡的停尸间炸响:
“小林!快看今天下午的监控备份!三点十七分到十九分的录像有问题!”
林九夜攥着手机,心急如焚地冲进监控室,屏幕蓝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
他迅速将时间轴拖到15:17:23,画面里第四停尸间空无一人。
两分钟后,女尸的右手突然抽搐着抬起,五指张开如同要抓住什么。
15:18:49,整排冷藏柜的门锁同时弹开,而在画面边缘,闪过半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的轮廓,分明是他三天前火化的溺水儿童。
“冷藏系统故障导致尸体位移,已联系设备科检修。”
馆长两小时前签字的说明函还贴在公告栏,可林九夜分明记得那孩子火化时,骨灰盒里传出过类似青铜器碰撞的脆响。
当他返回停尸间时,女尸已经恢复平静。
只有解剖台边缘残留着三道新鲜抓痕,位置恰好对应尸体左手指尖。
林九夜摸出贴身佩戴的青铜铃铛,父亲失踪前夜亲手给他挂上的坠饰此刻正在发烫。
铃舌无风自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叮——”
冷藏柜的警报器骤然尖啸,那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让人毛骨悚然。
林九夜冲过去时,看见7号柜的温度显示屏在疯狂跳转:
-18℃、37℃、-196℃…
最后定格在“ERROR”的猩红提示。
柜门缝隙里渗出混着冰碴的血水,在地上汇成蜿蜒的溪流,途经之处的水泥地面竟冒出缕缕青烟。
“值班手册第二十一条…”
他喃喃着摸到墙上的消防斧,虎口被父亲刻在斧柄的符咒硌得生疼。
手册上那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
“若遇冷藏柜异常升温,立即撤离并封锁半径五十米区域。”
但青铜铃铛在此刻发出刺耳鸣响。
林九夜眼睁睁看着7号柜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撞出凸痕,伴随着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声。
女尸左手突然直挺挺举起,指间夹着的辰州符碎片迸发出炽烈的红光。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下意识念出《赶尸笔记》开篇的镇魂咒,抄起消毒液喷壶将朱砂粉混入其中。
猩红液体喷溅在女尸面门的瞬间,整层楼的照明电路噼啪炸响,应急灯在爆裂的火花中彻底熄灭。
黑暗中,有冰冷的手掌扼住他的脚踝,那触感就像一块千年寒冰,让他浑身一哆嗦。
林九夜挥动消防斧砍向解剖台,金属碰撞声里迸发的火星短暂照亮停尸间——
女尸的右臂关节正以反方向扭曲,五指深深扣进地面瓷砖。
被朱砂溶液灼伤的面部皮肤卷曲脱落,露出下方青灰色的肌肉纤维,那些纤维像蛆虫般蠕动,将破碎的辰州符吞入体内。
“砰!”
7号冷藏柜的门终于被撞开。
林九夜在手机电筒的光圈里看见无数冰晶悬浮在空中,折射出妖异的虹彩。
本该存放尸体的柜内空空如也,只有内壁上用血画着七重同心圆,最中央钉着三枚生锈的棺材钉。
青铜铃铛的嗡鸣达到顶点时,他听见尸体喉管里传来气泡破裂般的嗤笑。
女尸的胸腔突然塌陷,肋骨如莲花般绽开,一团裹着粘液的黑色物体弹射到天花板。
那东西展开蝙蝠状的翼膜,扑棱着撞向通风管道口,却在触碰到朱砂溶液的瞬间化作飞灰。
当备用电源终于启动时,林九夜瘫坐在血泊里。
解剖台上的女尸恢复平静,除了指甲缝里的符咒碎片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停电引发的幻觉。
但值班手册摊开的那页纸,不知何时多出一行血字:
“活人莫值阴更,死人要守阳契。”
晨光穿透排风扇叶片时,林九夜在7号冷藏柜背面发现了父亲的字迹。
那行用手术刀刻下的潦草小字藏在冷凝管后方,积满二十年的灰尘:
“1998.7.22,三山不容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