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的夜雾总是来得蹊跷。
陆昭握着扫帚站在观星台上，看着乳白色的雾气从山涧里漫上来，像条无声的白蟒缠住朱红色的廊柱。戌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可整座天枢峰已然陷入死寂，连平日里聒噪的寒蝉都噤了声。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指尖突然传来灼痛。淡青色的花瓣在掌心蜷曲成灰烬，留下一道月牙状的焦痕。
“子时不到就起雾了？“身后传来守真师兄的嘀咕。这个总是醉醺醺的执事弟子难得清醒，酒葫芦在腰间晃出不安的声响，“快去把星轨仪罩上，这雾气沾不得......“
话音未落，观星台十二根青铜柱同时震颤。陆昭踉跄着扶住汉白玉栏杆，看见嵌在地面的二十八宿星图正泛出诡异的幽蓝。那些用鲛人泪镶嵌的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在浓雾中拼凑出扭曲的星象。
“坎宫移位，天狼吞月......“守真师兄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有人动了护山大阵的阵眼！“
陆昭的后颈突然沁出冷汗。三年来刻意压制的记忆翻涌而上——同样是个起雾的月圆夜，陆家祠堂的青铜簋也是这样突然嗡鸣。父亲将他塞进密道时，衣袖上的云雷纹浸着血，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发什么呆！“守真师兄的呵斥带着颤音，“去启明殿请长老......“
一道银光划破浓雾。
陆昭瞳孔骤缩。他看清了那抹银光——是剑，也不是剑。那分明是流动的水银，却在空中凝成三尺青锋的形貌。剑尖穿透守真师兄咽喉的瞬间，血珠悬浮在半空，像一串玛瑙项链。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时，陆昭终于动了。他扑向星轨仪，衣袖扫过玄武七宿的位置。这是三年来他偷偷摸清的机关，每当替醉酒的守真师兄当值，他总要用脚丈量这片镌刻着周天星辰的青砖。
地面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星轨仪中央的浑天仪突然倒转，喷出淡紫色的烟尘。这是用南海蜃珠磨制的迷烟，本该让入侵者陷入幻境，可那水银剑只是顿了顿，竟调转方向朝他眉心刺来！
陆昭翻身滚向震位。水银剑擦着耳际掠过，削断他几缕鬓发。发丝还未落地，他已然扣住浑天仪边缘的机括——这是最后一道机关，触动后整个观星台都会沉入山腹。
“咔嚓“。
机括纹丝不动。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领。陆昭突然意识到，所有机关都失效了。他抬头望向水银剑的主人，那个从浓雾中缓缓走出的黑衣人。对方戴着青铜饕餮面具，眼窝处嵌着两颗会转动的赤玉，在夜色中泛着血光。
“陆家余孽。“黑衣人的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青铜器，“三年前就该跟着陆明渊一起死。“
陆昭的指甲陷进掌心。果然还是被发现了。这三年来他扮作杂役弟子藏在九嶷山，连睡觉都戴着人皮面具，却终究逃不过这些人的追查。
黑衣人抬手结印，水银剑骤然分化成数百根细针。“交出星髓，给你个痛快。“
陆昭突然笑了。他松开攥着机括的手，任由掌心血珠滴在星图上。当第一滴血渗入角宿星位时，整座观星台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你以为我只会躲？“少年清朗的声音裹在骤起的狂风中，“这三年我摸清了观星台每一道符纹——包括你们不知道的。“
二十八宿星图同时浮空。那些鲛人泪镶嵌的星子挣脱青砖束缚，在陆昭周身流转成银河。黑衣人疾退三步，水银针在金光中汽化成雾。
“周天星斗大阵？“黑衣人面具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陆明渊居然把这个教给你了？“
陆昭没有回答。他的瞳孔正在变成纯粹的银色，发梢无风自动。星图在他脚下延展，勾连出覆盖整座天枢峰的巨大阵图。三年来压抑的灵力在这一刻奔涌，观星台地砖寸寸碎裂，露出埋藏其下的玄铁阵基。
黑衣人突然捏碎腰间玉牌。血雾腾起的瞬间，九嶷山深处传来沉闷的雷鸣。陆昭看到七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组成狰狞的鬼脸。
“你以为我们只来了一个人？“黑衣人嘶声大笑，“看看时辰吧，子时到了！“
陆昭猛然抬头。浓雾不知何时散去了，圆月悬在中天，边缘却泛着诡异的暗红。月光照在星轨仪上，浑天仪的铜环开始自行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血月当空，九星连珠......“陆昭喃喃道。他终于明白这些人的目的——根本不是追杀他，而是要借九嶷山的星轨仪逆转天机！
浑天仪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中央的窥管射出红光，在天幕投射出巨大的星图。陆昭看到三百年前的星象正在重现，北斗九星连成一线，贪狼星位赫然亮起血色光芒。
“住手！“他扑向浑天仪，却被反震之力掀翻在地。右手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那个月牙状的焦痕正在发光。恍惚间，他听到父亲临终前的嘶吼在脑海中炸响。
“昭儿，记住！你的命星不在二十八宿之中......“
星轨仪发出洪荒巨兽般的咆哮。陆昭挣扎着抬头，看到红光中的星图正在扭曲。三百年前被篡改的命盘重新浮现，而他的血沿着星图纹路蔓延，竟在贪狼星旁勾勒出一颗全新的星辰。
黑衣人的狂笑戛然而止。那颗突然出现的星辰爆发出璀璨银光，将血色星图撕得粉碎。陆昭听到体内传来琉璃破碎的轻响，某种禁锢了他十七年的枷锁应声而断。
当银光吞没视野的刹那，他看见九嶷山三十六峰同时亮起星火。七十二道剑光划破夜空，长老们的怒喝声由远及近。但在所有声响之上，有个清越的凤鸣穿透云霄——那是镇山神禽青鸾的啼叫。
黑暗降临前，陆昭的手按在了心口。那里跳动着的不再是血肉之物，而是某种冰冷坚硬的结晶，正随着全新命星的诞生，一下比一下更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