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站定,向四周看去;女主人惊呼出声:
“这里,这里跟当年一模一样!”
周围的风景和现实没有太多不同,如果卫曼能忽略掉蒙在所有东西上的一层让它们影影绰绰的薄薄阴影。他拔出了魔杖,在手中转了一圈。
尽管女主人如此说道,卫曼却觉得眼前风景没有半点熟悉之处: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没有种种难以移动的建筑废料,甚至连破旧剧院的地基都看不见,更不用说“重生剧场”的招牌了。
只有一处长着荒草的、稍稍高出地面一点的大理石平台,大小倒是和未来的重生剧场的舞台相近。
“在当年,它就是这幅样子;所以重生剧场才会叫‘重生’,因为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剧场,你们今天看到的剧场是后来建立起来的。”
“所以,”卫曼一边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敌人,一边问道,“你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主人短暂地沉默了,随即,她说道:“来到这里以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如果之前,我对您有所隐瞒是因为我力有不逮;现在的我对您隐瞒真相则完全是平白无故。”
“我的故事很长,这要从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说起,那是一个名叫萨莉的无家可归、倍感孤独的小女孩……”
萨莉在一家“非营利性非政府部门福利机构”长大。这句话的意思是,该机构的理事们把收养孩子当做从米尔勒斯当局手中牟取利益的行当,是既盈利,又和当局密切相关、也不在乎孩子们福利的组织。
他们得到的食物是最次的,有时甚至连最次的食物也没有,只有糟糕的空气果腹;窗户是永远漏着风的,但永远也无法散去房间里的灰尘与黑烟;床铺冷得像冰;而在冬天,他们房间里的公共洗脸盆真的能结上厚厚一层冰。
孩子们的出路普遍只有三条:升上天堂和圣灵作伴;或是被卖成终身契约制工人留在世间;或是下到地狱。被送去和恶魔一般的人作伴,从此杳无音讯。
死神的脚步声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安息:那位没有仁慈的神明仅仅是派手下拿走他们的灵魂,而自诩“慈善”的理事们甚至能将死者和活人打包出售给死灵法师作耗材。
卫曼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自己跌入灰烬之池时,和这些孩子们感受到的是不同的情绪,但无疑是同样的绝望。
在他的右臂上,赤红雾气隐隐浮现。
“先生,还有这位小家伙,”萨莉的声音却没有多少愤恨,“你们可能以为我们的生活没有一点盼头。事实上,是有的。”
即使是慈善机构的理事,有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做一点真正的慈善。一位老师被招进这家福利机构,负责给孩子们提供简单的教育。
他还带来了一箱图画书,它们以粗糙的笔墨,向孩子们展示了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其中最受孩子们喜欢的是一张描述演员们登台演出的图画,五个演员们手牵手,在聚光灯下俯身向欢呼的观众们致谢。
“这就是‘重生剧场’的开端。”卫曼自言自语道。
吉米的眼睛闪烁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是的,这就是未来的‘重生剧团’的第一幕,”萨莉的声音消逝在风中,“您很容易想到,有剧场,肯定就有剧团。”
他们接近了那个大理石平台,女主人俯下身子,爱怜地抚摸着其中从石砖地面缝隙中生长出来的、丛生的杂草。
“即使被压在石头底下,顽强的生命也会存活下来,就像……当初的我们五个。”
她的话沉入地面。不一会,便有五个瘦小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他们手拉着手,唱着一支听不清楚内容的歌。
卫曼刚要举起魔杖,手臂就被女主人按了下去:
“我们来了。”
五个女孩,心怀登台演出的愿望,做着聚光灯下起舞的梦。她们像看不见卫曼三人一般,幽灵似的穿过他们的身体,聚在大理石平台边,准备“登台演出”。
“我们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偷偷溜出来‘排练’演出的机会。”萨莉的声音颇为感伤。
稚嫩的童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我想了一起新戏!是这样的:在孤儿院里,有个孩子整天挨打,她每次挨打就要祈祷,然后突然有一天,天使来了!天使把打她的人打了一顿,然后带着那个孩子一起上天堂了。就是这样。”
“那是莫妮卡,”萨莉笑了一下,“她是我们中最聪明的一个。许多戏都是她想出来的。”
“我要做天使!”名叫艾米尔的孩子抢先大声说道。
“我想当那个孩子。”丹妮斯腼腆地举起手来。
“那谁来当那个打她的坏人呢?”
“这是我。”萨莉点了点头。
“谁愿意当坏人呢?”莫妮卡皱起眉头,“我是导演,我就不参加了。萨莉,你……”
“我不要,我宁可当观众。”小萨莉别过头,说道。
此时,一个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孩子开口了:“那……我来吧。”
萨莉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佩妮,我们之中最温柔的孩子,结果却……”
孩子们的演出很快开始了。
总的来说,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新意,也没有太吸引人的地方;角色性格甚至明显出戏:佩妮扮演的坏人最后甚至会抱着“受伤”的丹妮斯哭泣;节奏安排也拖沓而没有重点,她们整整用了三十分钟还没进入到故事的第一部分……
但她们脸上总是挂着笑意。看得出来,孩子们相当开心。
“先生,这就是我们过去的样子,”萨莉把脸背向其他二人,声音略微哽咽。
她看着愉快嬉戏的孩子们,看着争着要在舞台中间跳舞的“天使”艾米尔,放声歌唱的“孩子”丹妮斯,“坏人”佩妮和“批评家”小萨莉与“导演”莫妮卡,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手指触碰到孩子们身影的下一刻,她们骤然消失不见,笑声与台词声戛然而止。
萨莉茫然地缩回手,许久无言。
“我们走吧,”吉米指着面前的小路,“我看那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好像是刚才的孩子们。”
“没法再回头了。”卫曼说道。
他不知道萨莉此时要承担多么大的心理负担,卫曼觉得萨莉甚至有可能停留在这里,不再前进;但她毕竟是假面帮会的女主人、锈链巷的保护者,调整了面部表情和心中情绪之后,她迈开脚步,把其他二人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