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巡江城旁的一个县城,想必你们都听说过齐家吧。”
齐家素有书香门第之名,说来也巧,其先祖是魄月一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读书人,位极人臣后,齐家鸡犬升天,香火鼎盛,绵延至今,盛名天下,谁人不知。
城中早有传言齐修治便出身于齐家,这种传言对齐家来说,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看着众人的眼神,齐修治语气愈发低沉。“你们想多了,我们这一脉旁系不知分出了多少年,我父亲凭借为数不多的祖荫为官县衙,他一生清廉,认真做官只求能够认祖归宗……”讲到这里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
“那后来呢?”高双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来巡江之战,覃踵驱赶巡江城附近百姓北渡,烧毁粮仓,我父亲不从,被他以军法处斩。”
烛火倒映在少年泪眼婆娑的眼眸,好像那年私塾旁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时他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周围人的哭喊和怎么也擦不去的母亲脸上的泪珠。
“幸而我父亲做官时也积累了些香火情,我和母亲才能活到青昭立国,回到那座小镇,自我启蒙,其他事情总是温温柔柔,唯有读书一事不容半分懈怠。我少时读书不解其意,只为母亲开心,父亲走后唯有先生的夸奖可以让她开心一些。”
说到此处他不由得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一个小县官积累的香火情很快便燃尽了,母亲为了他,白天替人浣衣,夜晚还要趁着微弱的烛火缝衣,他想帮母亲分担一二,在码头摆摊售茶,被她抓到狠狠痛骂一顿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幸而十年寒窗,天不负苦心人。
“连中了解元、会元之后,齐家来人许下千金让我入齐家族谱。”
他这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金银,足够一县百姓丰衣足食的金银。
齐家来人被愤怒的母亲扫地出门,可他们终究还是妥协了,看着齐家族谱上父亲的名字,能在寒冬腊月刺骨的河水中笑着浣衣的母亲又一次失声痛哭,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第三次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血月之征十三年,有太多太多家庭支离破碎,死了三个儿子的老妇在码头乞讨度日,每天做三份工养活幼子的鳏夫寡妇,在码头用血汗换取微薄酬劳的瘸腿老头,一场乱战九州多少鳏寡孤独,他们拥有的很少,所以所求亦不多,温饱二字已是奢望,可为什么连这样渺小的希望也要剥夺。若我一生庸碌也便算了,可我既然能够为他们说上一句,为何不能给他们多些希望呢,只要一点点希望,便足够了……”
齐修治说完便再一次醉倒在地,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方止走过六国山河,那些景象他都曾亲眼见过,六国山河支离破碎,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
“天色不早了,方止,你把他扶回房间,大家都回房休息吧。”见气氛有些凝滞,杨潇出声结束了话题。
方止应声,背起齐修治上楼推开了“广厦”的房门,齐修治的房间很整洁,窗明几净,没有一丝杂乱,只有两页信纸突兀地散落在地,方止将其捡起放在桌上,将齐修治扶上床便转身离去,他不知道齐修治殿前死谏的事,却还是被他的话震撼,不由得对这个文弱书生多了些敬意。
看着广厦的房门缓缓关上,吴青低下抬起的头,走回了房间,房门咯吱一声,其上可居二字也遁入了黑夜。
明月东坠,有些人彻夜难眠。
“这下齐家算是捅了个大篓子,把宝压在这位新科状元郎上,如今这位状元郎在大殿上公然谏群臣之过,仕途尽毁,我现在真想看看齐归心现在是什么表情。”刚刚高中二甲的郑如菊此刻难掩心中的得意。
“蠢货,只要那孩子姓齐,齐家便是已经赢得盆满钵满了,仕途尽毁?恐怕这时候咱们那位铁血皇帝正想着该怎么让这位状元郎安安稳稳地入朝为官呢。”
郑家家主郑潮平的脸在月光下忽暗忽明,从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的寒芒让郑如菊下意识咽回了反驳之言,哪怕身为郑家嫡长又金榜题名,他也依然不敢在这位五十岁便官拜左丞相的郑家中兴之主旁造次。
郑潮平猜中了大半,此刻的皇宫中,君臣三人沉默不语,自青昭立国,三人单独议事的场景便寥寥无几,上一次还是钟沐泾率一万潺骑奔袭晖原。
高峥烧毁手中的密信,寒声道:“好不容易聚齐的文道气运竟差点被一封家书打散,朕绝不相信这是巧合,可是谁有如此手段?”
“程韧在东蜀自顾不暇,胡狩和南明幼帝此刻正杀得一座朝堂人头滚滚,北越和东楚没有这个胆子。恐怕能不动声色做成此事的只剩下……”秦栉渭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个人纵使是他都不愿提及。
“当初就该一刀了结了他,不该放虎归山的。”钟沐泾在一旁有些懊恼。
“算了,事已至此,眼下该怎么处理这位新科状元郎才是关键,”高峥岔开了话题。
“我看这年轻人一腔热血倒是难能可贵,假以时日必可堪大用。”钟沐泾直截了当,毫不掩饰自己对齐修治的欣赏,他出身底层,如今虽身处高位,少年的话还是打动了他。
“你倒是豁达,骄将不骄,这一点他确实是看错了你。”秦栉渭在一旁调侃道。
“那你呢,权臣,他有没有看错?”钟沐泾反问回去,他们自然听得出齐修治口中骄将权臣各有所指。秦栉渭没有回答,殿上的空气仿佛停滞。
“好了,朕把你们留下是来商量正事的,若如是说,朕这个好大喜功的罪名恐怕也逃不掉了。”
从南橘城起兵开始,三人便形影不离,高峥统领全军,秦谋钟战,三人一路血与火杀进武青城,情谊早已不是一句君臣便说得清了。
“你们俩觉得可以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呢?”高峥接着补充说。
“此人锐气十足,应该先磨一磨他的性子。”
“不如把他丢到翰林院去修前朝史书。”
“有道理,为前朝修史一事已经十余年,这帮老滑头一拖再拖,把他放过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高峥欣然同意秦栉渭的建议。
“你们觉得这个年轻人如何呢?”
“书生意气,有些稚嫩,不过拳拳报国之心难能可贵。”
“勿用。”秦栉渭只留下两个字,两人便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