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月上枝头,方止才和柳一语回到寒门馆,走进寒门馆,便见原本整日在此饮酒赋诗的士子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桌面色沧桑的老人。
方止有些不解把小二招呼过来问道:“那些士子去哪里了,莫非是今日没了诗兴闭门读书去了。”
闻言小二也是笑道:“客官刚到武青城可能不清楚,明天就是春闱放榜的日子了,本朝与前朝不同,榜上有名者由官府按照士子们预留的地址上门通知,所中名次只有士子们自己知道,这会那帮老爷们当是在家沐浴更衣准备迎喜呢,哪里还有空。”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若是没有齐修治在此地,这些书生怎么喝得进去那赤雪酒。
武青城中的老卒多半都是跟随高峥从南向北戎马一生,也只有经历过血月之征那十三年的老兵才会喜欢这烈酒划破喉咙时的那份快意,当然也有囊中羞涩之故,以从龙之功封侯拜相的是他们的将军,能留在这武青城领取每个月微薄的薪金已经是对他们这些普通士卒的额外开恩了。
方止不喝酒,但出门一天还是坐下问小二要了些吃食和柳一语填一填饥肠辘辘,一旁桌子上坐着几位老者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好些日子都没来这里喝酒了,看着那些书生我就烦,老话讲书生误国,前朝之所以国破家亡不就是因那几个纸上谈兵的呆子。”
青昭历来广开源路,许言官捕风可谏的特权,上行下效,武青城中的百姓对时政也是大大方方的谈论不作避讳,这帮老兵大多为兵两朝,把酒话当年是总绕不开前朝旧事。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在理的话来,我在他们这个岁数时能开四石硬弓,后来巡江之战时,就是靠着一手弓术斩敌十数人才加入了让尘军。”说罢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老者一口便喝干杯中之酒,老人面色红润,虽然两鬓微白,但一双枣眼依旧目光如炬。
巡江城连接魄月南北,坐落在魄月第一大江旁,一国水运半数经过此城,在那场惨烈之极的巡江之战中,为了守住魄月第二大城这座门户,位列血月六大名将之一的覃踵近乎破釜沉舟,放弃巡江以南所有城市,将村镇百姓尽数驱逐向北,将几乎整个南方的粮草运入巡江城,来不及运输的直接烧掉。
十五万大军龟缩入城,面对巡城的高墙,高峥无往而不利的骑军无用武之地,反而成了消耗粮草的负担。
哪怕在阵前被整日叫骂,覃踵也绝不出城应战,但只要高峥敢涉足巡江一步,覃踵便能依托地利将他的渡河部队吃得一干二净。
那场战争持续三月,到后来两岸都已然成了人间炼狱,叛军粮草见底,拼死也要渡江攻下巡江城,守军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巡江以一城之力硬生生挡住叛军破竹之势三月,无奈魄月早也拿不出增援和粮草。
双方最后一战,三万让尘军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强渡巡江,将覃踵密不透风的阵型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随后便是两军乱战,巡江城破,覃踵自刎而死,双方死伤二十余万。
此战之后,让尘军第一步卒之名响彻天下。
桌上几人都是酒桌上的旧相识了,从军时在哪支军队彼此都一清二楚,经历的血战也早也在酒桌上说了百遍,就在几人兴致勃勃之际,一个穿着绸衣,身形挺拔如松,一双杏眼如鹰般锐利的男人端着酒兀自坐下,血气方刚与这几个老人格格不入。
几位老者酒过三巡,谈话间又生出了年轻时的豪气,先前开口的老人便出言道:“后生,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是从过军的粗人,在这里喝酒,言语间难免激烈恐怕冲撞了了你,旁边还有空桌你不如去那边可好?”
那男人闻声回言道:“老伯你这话说的可是半点不糙,我也是参过军的,各位大可以不必拘束。”
听完男人的话老人们十分受用,这世道懂得尊老的后生真不多了,能够坐下来听听他们这些陈词滥调的故事更是难得,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后生,你在哪个军队,打过什么硬仗没有?”一个喝得有些多的老人没看到同伴示意的眼神,大着舌头问道。
剩下几位老者心里不住地埋怨,这个岁数的小年轻大多跟着队伍打过几次酱油,恐怕连敌军的影都没见过,你问这个不是让年轻人下不来台。
“我在潺骑,曾在晖原之战打过前锋。”不过几语,却在席中不啻一道惊雷。
几位老卒皆是沉默,良久后举起酒杯敬了那男人一杯,男人没有推辞,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含笑,这才是天下最好的下酒菜。
潺骑,总是那个令四国闻风丧胆的名字,当之无愧的血月第一名将钟沐泾一起出现。
一开始的潺骑仅有不过千骑,多是由投降的马匪和打散了编制的残军组成,战斗力奇差无比,只能依靠骑兵的机动性勉强在战场上追击一下败军,打扫打扫战场,被军中戏称为孱骑。
直至钟沐泾被排挤到这支毫无建功可能的骑兵作统领,练兵四月。
修治十年,在南明奇袭魄月南栀城的那一战中亲率一千骑冲锋,在血月之征的开端以鲜血洗刷了潺骑之名。
可惜魄月的南方军队早已腐朽,次年击退南明入侵后,理应论功行赏的钟沐泾却被排除在外,郁郁不得志的他便投奔高峥,仅剩数百骑的潺骑义无反顾地随他离去。
此后潺骑一路壮大至万骑,北上破巡江城,攻占武青,青昭立国后千骑下江南,闪击南明鹿芒山。
血月之征的最后,钟沐泾一身转战三千里,在南明蜀国青昭交界的晖原,亲率潺骑大破蜀国,迫使杨青松不得不放弃一鼓作气吃下青昭南栀城和南明鹿芒山的想法,最终被皇帝问责,十三道金牌急诏其回蜀国都城剑官,杨青松知晓朝中奸臣当道,剩余粮草也无力再战,只能选择黄袍加身,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路向西,最后以燕荡山为界,蜀国分裂为西蜀和东蜀。
潺骑是为数不多的经历了十三年血月之征后还能保留下番号的军队,战功之显赫,战意之坚决,战力之强悍,天下骑军无出其右者。
平生不识钟沐泾,纵称英雄也枉然。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军队怎能不再饮三大白,今晚过后平生算得上再无遗憾。
几位老人更加欢快,推杯换盏到酉时才离去,方止和柳一语一直在旁边听得入迷。虽然老人们口齿不清,但那沙场豪情还是令少年们心向往之。
只是那些血与泪对他们来说终究只是故事,听完了便离开了,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那个后来被老人们频频敬酒的男人在月下独酌。
“早知道你来的话应该把我那桃花酿拿出来,十年陈的,你最喜欢。”掌柜的声音突然响起。
“赤雪便可,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出现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很高兴。”
“若是早知会到这般境地,你当初还会南下吗?”那年他们和寒门馆中睡熟的少年们一样,心怀梦想,满腔热血。会在这样的月夜就着烈酒痛哭流涕,发誓要在天下有一席之地。
“龙辰,不要再问我们过去的心。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已经把它抛下很久了。”
誓要出人头地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很多年前,数百骑随他南下,如今只留下他和眼前这个失去姓名的弃卒。
两人久久无言,良久,男人放下几两碎银便转身离去,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吴青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赤雪酒当真辣口,当土匪时不得不喝,二十余年光阴也没喝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