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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寒剑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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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殇
    方越,魄月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出生在一个没有月光的长夜。



    无比强盛的王朝经历了二百余年的风霜,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



    他的父亲,被后世称为月灵帝的昏庸君王,逃离权臣当道,外戚干政的朝堂,钻进深宫中不问世事。



    那时骊妃以一曲惊鸿舞独享盛宠。



    其人善妒,后宫子嗣要么胎死腹中,要么不过总角之年便意外身亡,即便侥幸成人,纸醉金迷辅以红袖添香,春风化雨,年老的皇帝本就不多的子嗣大多成了酒囊饭袋。



    只剩下骊妃的儿子二皇子与太子争锋相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灵帝视而不见,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并不在意这座腐朽的江山由哪个儿子来继承。



    骊妃有恃无恐,空有其名的皇后无可奈何。



    可在深宫也有一片赤心,方止被藏在深宫中一处荒废的藏书阁中,深宫中最卑贱的宫人默契地将尊贵的皇子抚养长大,即便这位皇子的母亲曾和她们一样卑微。



    直到十岁那年,第一次踏出藏书阁的他,在刺眼的阳光下被送入太后的寝宫。



    多年后,走到这个帝国最高处的方越还会记起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看着他的眼睛,激动落泪的太后杖毙了所有知情者。



    那些会省下自己的口粮留给他,会冒死留下御膳房剩下的糕点,会用蹩脚的口舌为他讲经的宫人。



    他童年里的唯一,甚至不需要罪名便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连带着他最后一丝天真。



    深宫中没有老师,他的启蒙老师是一个家道中落,读过书却为了一百两银子进了宫的太监。



    在藏书阁中,只有正午,光线才能透过层层帷幕照到书上,在微弱的光线下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那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为了在这深宫中活下去,戴上一层厚厚的面具,对所有人虚与委蛇。



    可他终究还是皇帝最不受宠的儿子,能在这深宫中活下去便已经是个奇迹。



    权臣和外戚各自押宝太子和二皇子,几乎没人认为他能走上那个无上的位子,除了那个一席黑衣的道士。



    许多年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耳边回荡起最初的最初,“你不甘心,想为这天下再续一炷香火吗,我可以帮你。”



    如春雷惊起,又像是恶魔耳语。在他心上种下的那一颗种子,此后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想坐上那把龙椅。



    也许是在第一次见到他时,眼中便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的他的父亲。



    或许是更早,那个读起书来会口吃的小太监对他说:“陛下,您是天的血脉,将来一定能走出这座深宫的。”



    方越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埋在哪里。只记得他斯斯艾艾,对方越讲着他腹中为数不多的几篇文章。



    方越最喜欢那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君子甚好,他喜欢君子,一生如此。



    正官之年的他作壁上观,静静地看着野心勃勃的两党明争暗斗,在太子和二皇子两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下,向皇帝请求放弃封地,用成为一方诸侯的机会求娶卸甲归田的颍国公长女。



    当日大殿之上,望着那一席青衫似松的少年,年老的皇帝龙颜大悦,一纸诏书,十里红妆,此后他便淡出朝堂,将自己的野心深深埋藏在心底,在黑暗中等待着可能不会出现的曙光。



    苦心人天不负,骊妃盛宠,枕边之语虽是捕风追影,多疑而专横的暴君依旧不愿权力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对太子日益不满。



    胜利的天平一点点倾倒。



    储君之争何其惨烈,太子党近乎孤注一掷,以莫须有之罪名将二皇子一方拥趸下狱,或是屈打成招亦或是确有其事,总之坐实了骊妃后宫干政结党营私之罪,随后刑部尚书死谏骊妃八大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罪行累累的二皇子失去了争夺储君的资格。



    哪怕亲眼所见其累累罪证罄竹难书,自己视为知己的女人竟是这般蛇蝎心肠,皇帝却还是不忍取其性命,只是昔日夜夜笙歌的昆玉宫从此再无灯火。太子党乘胜追击,在外戚的明枪暗箭下,支持二皇子的权臣杀头,流放,节节败退。



    就在太子无限接近那万人之上的宝座时,骊妃竟中毒而死。



    权臣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弹劾的奏章如雪花般落在皇帝的案头。



    看着死去的宠妃,天子一怒,太子被废,接着又是一片人头滚滚,一时间竟杀到朝堂一代新人换旧人。



    直至此时,这位主张天子无过便为功的老人,看着与自己离心离德的臣子和那两个儿子,心中无限悲凉,沦为孤家寡人便是走到最高处的代价。



    此时不搏何时搏,韬光养晦的方越终于等到了机会,一直保持中立的军方竟不约而同的上书谏言立方越为太子。



    直到此刻,老皇帝才想起那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皇子,那个在大殿之上说出“宁为家孝子,不做万户侯”的自己的儿子。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平庸的帝王在龙榻上气若游丝,“希望你能做个好皇帝。”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祝福,也像是诅咒。



    天悦二十五年,灵帝薨,三皇子方越灵前即位,国号修治。



    作为魄月王朝的末代君王,他虽为亡国之君,却享有三百年来文治武功第一的盛名。



    他弱冠之年继位,在位不过十五年,在那个腐朽的朝堂上,年轻的君王刚一继位便大刀阔斧地改革。



    掐灭了死而不僵的权臣外戚最后一丝希望,在军方的支持下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时朝堂吏治清明,这台陈旧的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面对北荒的挑衅,他毅然迁都,御驾亲征,率十万骁骑大破北荒狼骑,让北荒六部再不敢越赤木河一步。



    看着国家腐朽,百姓困苦,可人生不过百岁之数,他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掌握权力,快一点扫清外患。



    可惜这座曾经辉煌的帝国早已经被蛀空,经不起修葺,也承载不住他炽热的野心。



    大刀阔斧的改革加速了国家的崩塌,几场不得不打的战争使民怨沸腾。



    武青城破那一日,写下禅位于青昭开国皇帝高峥的诏书。



    端坐在龙椅上的他看着宫人四散,偌大一座宫殿空空荡荡。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一败涂地,眼睁睁地看着民怨四起,各地起义。



    连年征战下的军队已无力抵挡,半壁江山沦陷,浔江城破,战马还未送到战败的军报,战线便已然沦陷。



    短短十月,高峥便兵临城下。



    最后的最后,只有他的妻子推门而入。



    就像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春闱之后的宫宴上,作为最不受宠的皇子,陪陪皇帝出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他看不见一座朝堂口中的盛世太平,便独自坐在后花园的小亭饮酒,那时他第一次与少女相遇,便愣了神。



    即便后来多次被追问当年是不是被少女明亮的眼眸惊艳,他也没讲过,当时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天下已经腐朽到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也能行走大内如入无人的境地吗?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少女伏身,发丝在月光中垂下,仿佛一帘金黄色的帷幕。



    “因为无聊,你是何人?”这是天家骨子中的骄傲和尊严。



    “我是颍国公长女。”



    “不管你是谁,大内禁地不可随意行走,快回去不然我叫侍卫来赶你。”



    “你不会的,我阿爹说一个人的眼睛藏着他的灵魂,你不是坏人”。



    方越惊讶于少女的不卑不亢,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少女繁星般的眼眸便如一汪清泉流淌在他的心里。



    后来便是他舍弃万户封地,只求求娶颍国公长女。



    天家求娶功臣之女,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花容添月色,秋夜作春宵。



    此后十余载光阴如骏马加鞭,他心中不过这二两欢愉。



    “我看得见你眼里的野心,阿越,我父亲虽解甲归田,但军中当权者多是我父故友旧部,有他们助力你未必没有机会,夫妻同命,不管是杀头还是流放我都会陪着你。”



    那时大婚三月有余,他闭门不出,每日种花下棋逗鸟,他不忍向少女揭露那些黑暗,不想她日日担惊。



    不曾想到底是将门虎女,瞒的过天下人不可欺枕边人。



    不过他也没想过要欺骗她,从他们大婚那日开始,他心中便只此一人。



    其实他早已和军方达成了协议,被权臣和外戚压迫,不得出头的武将不甘心鲜血白流,他亦不甘做一生笼中之雀。



    不甘遇上不甘,终是结出了胜利的果实,即便是苦果,方越也从未后悔大婚之后与颍国公那场不为人知的密谈。



    “曦儿,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唯有对你不起。你有没有后悔过?”



    “从未。”轻轻的呢喃回荡在大殿,凤袍霞披的妇人垂泪欲滴。



    纵使岁月也对其多了几分柔情,没有夺走她的容颜,哪怕不施粉黛,脸上也无一丝皱纹,两人相拥而笑,亦如初见。



    空旷的大殿幽深而昏暗,没有一丝光线,如同他的童年。



    “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做到我没做到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喃喃自语。



    二十年卧薪尝胆,十五载关山惊寒,我心匪席,只为一人卷。



    同年,高峥手持传位遗诏,入城不动兵戈,改国号为青昭,建都武青,年号武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