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本来就聪慧,那天以后越发聪慧,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学堂夫子欣慰不已,丁族八百多年未出一名进士,夫子也是丁氏族人,他在丁云身上看到了希望,每天抽出半个时辰单独指导丁云,丁云的学问自此一日千里。
转眼九个多月过去,已是大周朝富宁十二年正月。
大周朝豫南郡庐东府永恩县西北有条永河,西南有条恩河,永河和恩河交汇后就成了永恩河,三河交汇的地方就叫三河镇,因为河运的缘故,三河镇自古以来就是商贸重地,也是永恩县第一大镇。
三河镇被三条河分成了三块,永河和恩河之间是杨村,杨族人口约3000人;永河和永恩河之间是曾村,曾族人口约5000人;恩河和永恩河之间是丁村,丁族人口约4000人。三族接壤的土地各划出了一片商贸用地,镇所就在其中;商贸用地由镇所直接管辖,剩余土地则由三族自行管理。三族相互通婚,平日里都是亲戚走动好不热闹,但也不时因为河水分配等问题引发族群间的械斗,三族民风彪悍,械斗经常造成人员伤亡,镇所为此头痛不已,却束手无策。
杨村和丁村之间修了座恩河桥,杨村和曾村之间修了座永河桥,丁村和曾村之间修了座永恩桥,其中永恩桥最长最大,长约一百丈,宽约四丈,永恩桥中间划了一道黄线,这是丁曾两村的分界线。
这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曾村扎了一条二十多丈的长龙,锣鼓声中舞龙队在曾村穿梭游走,所到之处鞭炮齐鸣,好不热闹,舞龙队又收红包又喝老酒,好不快活。舞龙队兴致高涨,把龙舞到了永恩桥上,酒能壮胆,舞龙队跨过了黄线,到了桥的另一端——丁村那一端,在桥头耀武扬威停了半刻钟,这才得意洋洋凯旋而归。
丁村桥头住的那户人家家主叫丁贵祥,娶了一个老婆两个小妾,生了十个儿子,在丁村是仅次于族长的存在。曾村舞龙舞到了丁村这一头,按老话讲,今年曾村将稳稳压着丁村一头,丁贵祥见曾村舞龙队如此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从门后拿出一面大锣,走到桥头,“咣咣咣”,连敲三下,停顿一息,再“咣咣咣”,连敲三下,停顿一息……这是丁村的全族召集令,连敲三下表示集合地点在永恩桥头,如果连敲五下集合地点就在恩河桥头。
三息之后,离桥头二十丈处有人接力敲锣,半刻钟后,锣声响遍了全村。族中规矩,听到锣声后,满18岁、不满40岁的男丁要在两刻钟之内赶到桥头,违者重罚。
丁云一家四口原本围着一盆炭火,喝茶吃着点心聊天。锣声打断了一年中难得的好时光,丁吴氏和老大丁全生不敢怠慢,赶紧起身前往柴房。从柴房出来后,丁全生拿着梭镖,丁吴氏拿着一个简陋的护具,护具一面是半尺见方的竹板,另一面是半尺见方的薄铁片,四个角穿着牛皮绳。丁吴氏帮丁全生系好护具,这个护具就一个作用:护住心口,大周朝严禁民间私藏制式护甲,民众护具都是就地取材自制的,五花八门,丁云家太穷,丁全生的护具是最简陋的那一种。
“一会机灵点,别冲在最前面,家里不能没有你。”
出发前,丁吴氏叮嘱丁全生,丁全生是全家唯一的成年男子,一家生计大半都要靠他,他不能出事。
“我知道,娘你就放心吧。”
丁全生拿着梭镖,急冲冲赶往永恩桥头,丁云和二哥丁全来不满18岁,不在召集范围内,不过两人想看热闹都跟了去,丁吴氏担心大儿子,她走的慢,远远的落在后面。
丁云家离永恩桥有点远,等丁全生到桥头时,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又过了一会,族长丁有为开始逐一点名,无一缺席,丁有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话。
“三刻钟前,曾村舞龙队把龙舞到了我站的这个地方,足足停留了半刻钟。”
底下众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议论起来。
“曾族要破坏我丁族的风水,让我们丁族人一整年都过不好,你们能忍吗?”
丁有为中气十足,最后五个字说的铿锵有力。
“不能!”
底下丁族青年群情激愤,血气上涌,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声。
丁有为高举右拳,大声喊道:“我们要让曾村的人明白,敢欺压到丁村的头上,他们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血的代价!”
“血的代价!”
底下又是一阵狂呼。
“武师出列!”
十名武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右手拿着红缨枪,红缨枪是制式军枪,大周朝对刀枪管制稍微松一些,丁族也只有这十只红缨枪,镇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手拿着木盾,说是木盾,其实就是族内最大的那几口锅的锅盖,直径约为三尺,大周朝严禁民间使用制式军盾;身披竹甲,胸口位置镶着一块厚铁皮,这是大周朝允许民间使用的最好的护甲,武师要站在队伍的第一列,他们的防具必须是最好的。
十名武师桥头站定后,丁族的青壮年依次在武师后站成了十列,胆大的站在前面,胆小的站在后面,丁全生记住了母亲的叮嘱,但他毕竟年轻,没好意思和那些年近四旬的人抢后面的位置,所以他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队伍排列齐整后,丁贵祥开始敲锣,武师领着队伍徐徐朝前走去,黄线后面半丈处,曾村的人早已严阵以待。武师们率领队伍走到离黄线约半丈处,左手木盾高举,队伍暂停了下来,武师们伏低身子,口中发出“吼吼吼”的低沉有节奏的嘶吼声,后面队伍也跟着发出同样的声音,丁贵祥敲锣的声音越发密集响亮,锣声停止时,武师们一声呐喊,率领队伍往前冲,对面曾村的人早竖起了木盾,缓步后撤,武师们的枪都戳在了木盾上,后面两排青壮年一左一右出现在了武师身旁,他们的梭镖也戳在了木盾上——两族大多是亲戚,虽然是两族械斗,一般也不会往死里下手,出现死伤往往都是倒霉或失误;三排以后的青壮年则停住了脚步,每个进攻回合只会上两排,虽然只是族群械斗,章法还是要有的,一窝蜂往上冲胡乱出手,反而容易伤到自己人。
丁村的进攻回合就此结束,接下来是曾村的进攻回合,套路和丁村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曾村的进攻号是战鼓声。
双方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一个受伤的人也没有,不过双方的队伍都乱了,再也没能保持住完整队列。
丁云和他二哥丁全来站在桥头,看到双方你来我往,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呼小叫的,两人手里还各拿了颗鹅蛋大小的鹅卵石,准备等曾村的人冲近后给他们来个天外飞石,两人周围是一群丁族男孩,手里也都拿着鹅卵石;根据过往族群械斗的事后统计,受伤有六成来自这种飞石。
丁云虽然兴奋,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大哥丁全生。队伍乱了后,丁全生慢慢被人群挤到了前面,正好轮到曾村的人冲锋,丁村的人都往后退,拥挤中,丁全生脚底一滑,摔倒在地上,丁村其他人都退到了他身后一丈处后,才发现丁全生落单,想要去救已经晚了,三个曾村年轻人已经冲到了丁全生身前半丈处,三支梭镖齐刷刷刺向了丁全生,两族械斗总体还算平和,唯独这种落单的机会不会放过,出人命基本都是这个原因。
“我要死了,娘,我对不起你。”丁全生双手抱头,闭目等死。
“全生!”丁吴氏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响彻云霄。
丁村队伍末尾,出现了一个中年道士,骑在一匹头上长了两只角的高头大马上,道士眼见要出人命,有心救人,奈何距离太远,早超出了他的施法距离,只能长叹一声。
两族人都以为丁全生必死无疑,一颗鹅卵石飞了过来,接连击断了三支梭镖,最后击中了离丁全生最近一人的胸口,这人胸口虽有护具,还是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另外两人见状赶紧拉着那人退回到了曾族队伍之中。
“哇哦!”丁族众人先是不约而同爆发出一声惊叹声,随后许多人开口问道:“谁扔的石头?这么厉害!”
“是丁云!”
“丁云扔的!”
“丁云你好厉害!”
丁云身旁站着的那群小孩揭晓了谜底。
原来丁云看到大哥遇险,情急之下,手中的鹅卵石本能的飞了出去,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扔出的鹅卵石居然会有如此效果!
丁全生闭眼在地上等死,可直到惊呼声、欢呼声响起,他也没等到梭镖戳下来,他好奇又不安的睁开双眼,才发现三个梭镖头散落地上,地上还有一滩血,曾族的人全都在三丈之外,他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赶紧爬起往回跑,所到之处,族人都退避两旁,丁吴氏、丁全来、丁云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家四口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