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的哈尔滨,寒风刺骨。已经是十一月的下旬,可第一场雪,还是没有‘站住’,道路上凝化的雪浆,夹杂着灰尘和泥土,显得格外,肮脏。
犹如1935年的世道,一样见不得人,一样压抑沉沦……
伪满洲哈尔滨警察厅的大门外,停着两台拉送日本宪兵的卡车,和一台佐官乘驾的黑色小轿车。很显然,昨晚宪兵又送来了什么重要的犯人,在刑讯室严刑逼供。
下了夜班的于享,衣装不整的站在警察厅大门的楼梯前,伸着懒腰,一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三辆车,很是纳闷。
昨晚值班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可能是睡得太死了吧。
他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宪兵队隔三差五就送犯人来警察厅的刑讯室。没等他迈步下楼梯,一只拎着铁饭盒的手,拦在了他的身前。
懒散的于享,回头一看,正是自己科室的‘万金油’黄百万。此人年过半百,体态微胖,三七分的发型,黑白参半。平日里在科室,对任何人都是点头哈腰,有求必应,为人亲和,事无巨细。照顾人的本领,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若不是犯了大错,受了处分,才不会屈才在这庶务科一股,当个小小的股员了。
“股长,给您带了饭,回家热着吃。”黄百万带着疲惫,可还是强撑着,关心道。他这一夜过的并不舒服,不像于享股长这般自在,说是值班,可却酣睡了一宿。
于享看了看饭盒,面容渐渐羞涩,他接过来不好意色的说:“叔儿,我睡了一晚上,竟是你来回折腾忙活了,咋还费这劲儿,给我做吃的?”
黄百万活到这个岁数,经历了太多,他懂得在这个动荡的社会中,找到生存的方法。既不让自己受到伤害,也尽量不去伤害别人。
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还比自己年轻了快三十岁的小伙子。居然毕业一分过来,就当上了股长,即便心中再有不悦,可经过了一段日子的相处以后,还是发现于享身上,带着现在人缺少的一股善良和内心的一份正义。
“咳~我这不也得做吗,就给您带一份呗。”黄百万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
盛情难却,于享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饭盒。看来,老黄这盒子里又是装的满满当当,生怕这‘小犊子’不好好吃饭,把自己饿着。
“叔儿,昨晚动静闹的不小吧?”于享示意眼前的这些车,好奇的问黄百万。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扶着于享的腰,让着他,推他下了楼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别问,别管’的‘啾啾’样子。
于享总是觉得这个黄百万,胆小怕事。虽然工作一丝不苟,人也和蔼可亲,就是什么事情都躲的远远的,那‘安全第一’和‘少管闲事’的口头禅,总能拿出来应付自己。
谁让他是长辈,只好无奈的顺从。毕竟,于享从小受过很严的家教,潜意识里,他没有现在这个世道,一般年轻人的那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脾性。
两人在警察厅门前的路口,相互道别,一左一右各自回了家。
接过两人夜班的,是任职在庶务科一股,身姿高挑,英俊帅气,曾因为长的太好看,被连降两级的‘精英’警察,于晃。
此人年长于享几岁,传说学生时期,成绩优异,还留过洋。所以一毕业,就被警察厅抢了过来,分到了外事科。
本来一路披襟斩棘,马上就要提干外事科的副科长了。结果,因为警察厅几位高干的妻室,总是对他‘虎视眈眈’,饶有非分之想。一气之下,得知此事的几位高干联合起来,在工作上给予他各种障碍。最后,活生生的把他发落到这打杂的庶务科,贬成了个股员。
虽然于享,于晃两人同姓,但也只是本家,并无血缘。
每天一上班,于晃就要对着眼前这个全警察厅,最破的办公室,呆立许久。他很无奈自己的遭遇,不过还好有老黄,把这些破烂的桌椅板凳,维修擦拭的还算干净。
“哎哎哎~你们一股(庶务科一股)的人呢?都死哪去了,啊?”
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嚣张的质问声,来自只会‘哎’字开头,对他们总是呼来喝去,一点礼貌没有的庶务科科长:宋阳。
于晃调整好情绪,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回头问到:“宋科长,有什么事吗?”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于晃,宋科长轻蔑的抬头看着他,腿还不停的抖动着。也不知道这个德行的人,是怎么当上的科长。
“少废话!我告诉你,赶紧让他们滚回来,一会有行动。”宋科长语气相当不礼貌。
什么狗屁行动,一个后勤打杂的破庶务科,哪儿来的行动?!
于晃眼睛盯着宋科长,迟迟没有回应,可心中早已沸腾,不知骂了他祖宗十八代多少次。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宋科长见他不应声,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上去就是一脚,嘴里还不放干净。
“是……”于晃咬着牙,回了宋科长的话。
见他人高马大,宋科长也不敢再放肆,毕竟人家以前也是在外事科见过世面的,既然听到回答,便转身离开,可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小声嘀咕着。
‘目送’了宋科长离开,不知什么时候,于晃身后出现了一个短发美女,手里拿着一个暖瓶,小心翼翼的躲在他身后,一齐看着宋科长离开的方向。
“诶呀妈呀!”于晃一回头,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同事,人称‘玲珑’警花的美女警察,金灿。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姑娘,总是古灵精怪的。家境非常优越,来警察厅上班,纯属是他父亲的安排,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家富商能愿意让自家闺女,在伪满洲的地界当警察的?
“我去打水,远远就看见他来了,实在不想看他那副嘴脸,让你自己受委屈了哈。”金灿解释道。
回过神的于晃完全理解她的做法,换做自己,要是看见这个‘瘟神’,也会躲的远远的。
“还是快去叫股长和老黄回来吧,别一会又抓咱们小‘辫子’。”于晃边进办公室,边对金灿说。
两人不敢怠慢,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各自联系刚下夜班回家的两个人。
“呦!那‘瘟神’也来搅合你们股啦?”站在门口,对着屋里二人说话的,是隔壁办公室,庶务科二股的同事。看来,他们一大早也没躲过宋科长这个‘瘟神’。
于晃像往常一样,扬了一下头,简单的回应着同样的遭遇。大家早就对这个上司,心生怨言了。与其说是怨言,不如说是痛恨。
“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你说咱们就是打杂的科室,端茶倒水,取衣送饭的,出什么任务呀?”金灿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拿着电话抱怨着。她已经给黄百万的家里,拨了好几次电话,可就是没人接。
也难怪了,一夜没睡的黄百万,肯定回到家里就是倒头大睡,更何况他还是个老光棍。
还好,于晃联系上了于享。毕竟一个住在筒子楼宿舍的人,收发室接到电话,一听是警察厅,就是把门捶碎了,也得把于享从床上叫起来。
“等股长来了再说吧,看门口停着的车,这架势,事情小不了。”于晃嘴上这么说,实则内心早就开始关注了这事。
他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摞档案,简单翻看了一下,便起身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位于警察厅三楼的档案室。这里常年寄放分发警察厅的所有机密文件,由于受保护程度之大,所以,档案室一进门便是高高的栏柜和密密麻麻的铁栅栏,坚不可摧。
进了档案室,于晃发现今天值班的,是跟自己还算有些交情的警员,于是,他将档案递到台前,与栅栏内的人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