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林墨已经蹲在药田边的泥沟里。粗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草鞋上沾着昨夜的露水,脚趾冻得发红。他伸手拨开眼前这株九转青冥藤焦黑的叶片,指尖沾上一层冰凉的霜——这株本该通体碧玉般透亮的灵草,此刻蜷缩得像条干瘪的死蛇,藤蔓上结满泛着金属冷光的冰晶。
“这都枯了十七株了……”他喃喃自语,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馍。上个月云裳师姐偷偷塞给他的《地脉异闻录》里提过,青冥藤遇寒则枯,可药园地脉明明该是四季如春。
“啪!”
后背突然挨了一脚,林墨的脸险些栽进泥里。执事弟子陆明镶着金线的云纹靴碾过枯藤,溅起的泥点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脚上。
“杂碎!今日的灵露为何少交三成?!”陆明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手里晃着个空了一半的木桶。
林墨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目光扫过对方戴着的玄冰蚕丝手套——那是用寒髓矿淬炼的宝物,抵得上杂役十年的俸禄。他咽下嘴里的馍渣,低头道:“地脉寒气太重,灵泉都结了冰碴……”
“放屁!”陆明一脚踹翻旁边的药篓,腐烂的根茎滚了一地,“昨日外门弟子取水怎么没结冰?定是你这废物偷懒!”
林墨攥紧了袖口。他能闻到陆明身上飘来的紫云香,那是用三品灵草炼的熏香,指甲盖大的一点就够买他三个月的口粮。而自己袖子里漏出的棉絮正沾着泥,在晨风里冻成灰扑扑的冰碴。
日头爬过飞檐时,陆明终于骂够了。林墨听着云纹靴踩碎霜花的声音渐远,才从泥沟里爬起来。右眼皮突突直跳,那株枯死的青冥藤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靛蓝色,像是中毒了一般。
暮色四合时分,药园西北角亮起幽蓝的浮空灯。林墨蜷缩在存放药锄的矮棚里,看着巡夜弟子的流光从第七重篱墙掠过。怀里的《百草鉴》硌着肋骨,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云裳师姐娟秀的字迹:“地脉寒毒,当以赤炎砂佐之......“
“咔嗒。“
极轻的机括声刺破寂静。林墨猛地抬头,正看见枯藤上凝结的霜晶簌簌而落。那株白日里死气沉沉的灵植,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藤蔓,暗紫色的脉络在表皮下游走,像苏醒的血管。
他摸出药锄刚要后退,脚踝突然被什么缠住。低头就见三条藤蔓破土而出,暗金纹路在表皮时隐时现。最粗的那条顺着小腿攀上来,叶片边缘的锯齿刮破粗麻裤腿,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血痕。
“嘶——“
藤蔓突然收紧,林墨的后背重重撞上药柜。腐朽的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装「蚀骨草」的琉璃瓶摔得粉碎。墨绿色粉末沾到藤蔓的瞬间,整株植物突然剧烈抽搐,叶片间迸出刺目的金芒。
林墨感觉右眼角一阵灼痛。借着满地碎琉璃的反光,他看见自己眼尾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沾了朱砂的笔尖,在皮肤上勾了道符咒。缠在腕间的藤蔓突然松开,萎顿的枯藤竟在他掌心重新抽出嫩芽。
“什么人?!“
巡夜弟子的暴喝炸响在耳畔。林墨翻身滚进药丛,枯藤在身后织成密网,将追来的浮空灯绞得粉碎。他听见陆明的怒吼混在金属扭曲的尖啸里,还有更多藤蔓破土的窸窣声。
子时的梆子声传来时,林墨已经缩回杂役房的木板床上。他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那里本该有被藤蔓勒出的血痕,此刻却光滑如初。窗缝漏进的月光里,眼尾的金纹正在缓缓消退。
墙角传来老鼠啃噬霉谷的声响,混着隔壁杂役的鼾声。林墨摸出枕下的《百草鉴》,就着月光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泛黄的插图上,九转青冥藤舒展着翡翠般的叶片,注解却是触目惊心的朱批:
“永夜历二百七年,药园惊变,青冥藤噬主,外门弟子十七人殁。“
月光忽然暗了暗。
林墨猛地转头,看见纸窗上投着一道修长的剪影。那人戴着斗笠,披风下隐约露出械灵族特有的流线型护甲。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三根银针便穿透窗纸,钉在枕畔嗡嗡震颤。
“别动。“
嗓音冷得像淬过冰,林墨却闻到淡淡的茉莉香。那人翻窗而入的动作轻如落雪,月光照亮她半边面容——瓷白的脸上嵌着械灵族的机械义眼,虹膜里流转的数据蓝光正对着他眼尾将消未消的金纹。
“三更半夜,外门弟子不该出现在药园。“她指尖转着枚棱形镖,镖身上刻着末法教的黑日徽记,“除非......在等什么人?“
林墨的喉结动了动。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百草鉴》正在发烫,云裳师姐的纸条就夹在记载青冥藤的那页。窗外的枯藤突然发出簌簌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月光。
机械义眼的数据流突然加快:“你身上有道枢族的味道。“
这句话像块投入寒潭的烙铁。林墨还没反应过来,女子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掌冷得像块玄铁,指甲却是温热的血肉:“跟我走,或者死在这。“
药园方向突然传来巨响。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冲天而起的金光撕裂夜幕,无数藤蔓如群蛇乱舞,将巡夜弟子的浮空灯绞成齑粉。陆明的惨叫划破夜空,旋即被藤蔓吞噬。
“看来不用选了。“女子扯下披风甩开袭来的藤蔓,纳米纤维在月光下泛着水银般的光泽,“记住,我叫夜鸢。“
林墨被她拽着跃上房梁时,最后瞥见药园景象——三百株青冥藤在月光下狂舞,每片叶子都生着暗金纹路,与他眼尾的印记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