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蹲在灶台前添柴,晶化的左手捏着苇杆吹火。灶上药罐咕嘟作响,药香混着雨后青苔味在茅屋里漫开。
床榻上的阿蓠还在昏睡,女童前日被星雨灼伤的脚踝已结痂,只是梦中仍会惊悸。
“陆哥儿,新磨的豆花。”隔壁孙大娘端着粗瓷碗跨过篱笆,“这孩子烧退些没?”
他舀了勺蜂蜜调入豆花,想起三日前背阿蓠回村的光景。那时她浑身滚烫,小手死死攥着他衣襟,仿佛抓着洪流里的浮木。村口老槐簌簌落花,他在晨露未晞时劈柴,只为换郎中多留半日。
“这丫头命硬。”孙大娘望着阿蓠颈后淡去的星纹,“倒是你,眼疾愈发重了?”
铜镜里映出他左眼的晶状体,细看已有蛛网状裂痕。前夜替阿蓠退烧时,他不得不蒙住这只眼睛——孩童受不得星蚀投影,会惊哭整宿。
灶灰里突然爆出颗火星,陆昭猛地缩手。阿蓠就是在此刻惊醒的,她赤脚扑来抱住他右臂,发梢还沾着草药碎屑。
“昭哥哥眼睛疼吗?”她踮脚去捂那晶化的左眼,“我给吹吹。”
温热的吐息拂过眼睑,陆昭僵在原地。上一次有人为他吹眼睛,还是娘亲在世时。那年他七岁,山火吞了半边天,娘亲用浸湿的衣角裹住他双眼:“昭儿莫看,娘带你找新家。”
柴火爆裂声惊醒了他。阿蓠正扒着窗棂够槐花,夕照给她镀了层金边。陆昭摸出贴身藏着的雷击木小人——是今晨用雕柴刀剩下的边角料刻的,拙朴得辨不出五官。
“护身符。”他塞进阿蓠掌心,“戴着,莫离身。”
女童却掰开他蜷曲的左手,将小人放回:“昭哥哥的手冷,它替你捂着。”
暮色渐浓时,村塾方向传来钟声。陆昭替阿蓠绾发的手顿了顿,那口钟是青铜所铸,昨日他无意瞥见钟内壁的星宿图。
“想吃糖糕吗?”他突然问。
阿蓠眼睛亮起来,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去村塾最好的借口。陆昭背她出门时,暮色中的炊烟正在西天勾出危宿轮廓。
村塾已荒废多年,梁间蛛网垂落如星轨。陆昭假意教阿蓠认匾额上的“明德”二字,余光扫过庭院古井——水面倒映的北斗,勺柄多出一颗暗星。
“先生当年最爱在此观星。”
瘸腿的老塾师突然现身,怀中《千字文》散着霉味。陆昭注意到他扶门框的右手:虎口茧子是常年握剑的痕迹。
阿蓠却挣脱他怀抱,指着廊柱雀跃:“蝴蝶!”
那确乎是只蓝蝶,振翅时磷粉洒落成微缩星图。陆昭心头骤紧,这是浑天监的“寻星使”!他佯装扑蝶,袖中柴刀已蓄势待发。
蝶翼却在触及阿蓠发梢时化作青烟,空中浮现两行血书:
“七月既望,速离”
老塾师剧烈咳嗽起来,陆昭这才看见他后颈溃烂的伤口——分明是星蚀入体的征兆。药罐里多出的那味白芷,此刻都有了答案。
“带她走。”老人塞来半块残玉,正是村塾地窖的钥匙,“当年的学生...只剩我了。”
阿蓠忽然安静下来,将雷击木小人按在老人掌心。奇迹般的,溃烂暂缓了。
陆昭在地窖找到褪色的星图时,暴雨正冲刷着槐烟集。阿蓠蜷在他怀里熟睡,手中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
“这是摇光星君最后一次现世的轨迹。”老塾师咳出血沫,“百年前他在此留下一句偈语——'炊烟不绝处,星火可燎天'。”
铜匣中的蓍草突然自燃,火苗组成太虚海眼的坐标。陆昭瞳孔中的星盘自动推演,冷汗浸透重衫:海眼爆发就在三日后的中元节!
瓦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十八个,不,二十七个。浑天监到底找来了。
“带她从密道走。”老塾师点燃油灯,火光映出壁上剑痕,“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会会故人了。”
阿蓠在颠簸中惊醒时,正见陆昭劈开暗河铁锁。她忽然伸手摸他湿润的眼角:“昭哥哥,你哭了?”
“是雨。”他将女童缚在背上,纵身跃入汹涌暗流。
雷击木小人在水中发出微光,照亮前方三个岔口。阿蓠却哼起陌生的歌谣,稚嫩嗓音在洞穴回荡成某种星诀。右侧洞壁的苔藓应声剥落,露出摇光星君亲手刻的指路诗:
“磨刀人问星,樵子笑指路。忽见炊烟起,方知是归处”
陆昭的晶化左眼突然灼痛,那些炊烟袅袅的日常——煎药的苦香、孙大娘的豆花、阿蓠吹眼睛时的热气——此刻都在经脉中奔涌成破阵的星流。
三日后,浑天监在槐烟集一无所获。只有孙大娘的灶台上留着一尊木雕:青年背着女童踏星而行,脚下山花开成银河。
而在千里外的无名村落,新来的樵夫总爱给孩童雕小玩意。他蒙着左眼,却说那是伐木时伤着的。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娃最爱缠他,说樵夫哥哥身上有股槐花香。
每逢阴雨,那樵夫便望着掌心星痕发怔。雷击木雕成的小人戴在阿蓠颈间,随她蹦跳着隐入市集人潮。熙攘声中,陆昭听见久违的市井喧闹:
“刚出笼的桂花糕——”
“磨剪子戗菜刀——”
铜锣声里,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悄然勾住天边将散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