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胎画珐琅西洋钟敲响第九下时，沈疏影正在拓印明代《金石录》的虫蛀页。犀角刀划过楮皮纸的瞬间，暴雨裹着银杏叶砸在琉璃窗上，像极了容定坤昨夜摔碎那盏定窑白瓷盏的声音。
“沈小姐！“吴管家举着鎏金烛台撞开门，“古籍库房西窗渗水，二少让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木架倒塌的闷响。沈疏影抓起防水绸就往雨幕里冲，月白旗袍下摆立刻洇出深灰色水痕。三天前她亲手修补的《快雪时晴帖》就存放在西库房，那可是父亲生前最推崇的王羲之摹本。
隔着雨帘望见容定坤的背影，他正将明代婚书往檀木匣里收。月白杭绸衬衫紧贴着脊背，后腰处隐约现出暗红伤痕——那是上周拍卖会遇袭时替她挡的刀伤。
“愣着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抛来麂皮手套，“把万历年的地契装箱，淋了雨会长墨虱。“
沈疏影接过手套时碰到他冰凉的指尖。那双手昨夜还抚过她发间玉簪，此刻却稳得像故宫文物组的老匠人。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容家人天生骨血里带着冰碴子，最会冻碎女儿家的春心。
雨水顺着青砖缝漫进来，在宋锦地衣上洇出狰狞兽形。沈疏影踮脚去够顶层格子的紫檀匣，腰间突然多出一道灼热的禁锢。容定坤单手将她托上黄杨木梯，气息喷在她后颈：“沈家女儿都这么矮？“
“二少惯会取笑人。“她故意将冰凉的铁皮箱贴在他胸口，“令堂当年若肯多吃些燕窝，您也不至于要垫着脚偷吻…“
话尾猝然消音。沈疏影整个人僵在梯子上，铜雀衔环灯映出匣中婚书的全貌——洒金宣纸上沈容两姓并列，朱砂印泥艳得像心头血。最刺眼的是立约年份：民国二十七年，正是沈家祖宅易主那年。
“小心！“
房梁突然坠下半截椽子，容定坤拽着她滚进黄花梨书案下。明代婚书被雨水打湿，朱砂印竟顺着水流爬上她腕间银链，宛如月老错牵的红线。
“这印鉴倒比人长情。“容定坤抹去她眼睫上的水珠，湿透的衬衫下心跳如擂鼓，“沈小姐可知民国时的新郎官，都是这样抱着新娘跨火盆的？“
沈疏影攥紧婚书夹层里掉出的地契，泛黄的桑皮纸上赫然是沈家老宅的方位图。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中秋，父亲抱着她指认祖宅地界：“影儿记住，容家抢走的，咱们要一件件讨回来。“
可此刻鼻端萦绕的沉香味，分明与父亲书房的熏香一脉相承。
“二少说笑了。“她将地契塞进旗袍暗袋，金丝滚边刮得胸口生疼，“现在流行西式婚礼，谁还…“
惊雷劈开夜幕的刹那，库房陷入漆黑。沈疏影本能地往后缩，却撞进滚烫的胸膛。容定坤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条凸起的疤痕：“这是十九岁接手容氏时，你三叔公送的见面礼。“
她指尖发颤。那道疤的位置，竟与父亲遇害时的伤口分毫不差。
“怕了？“黑暗中传来低笑，容定坤将瑞士军刀塞进她掌心，“现在捅进来，容家半壁江山都是你的。“刀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是种近乎温柔的蛊惑。
沈疏影突然发狠咬住他肩膀。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时，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哽咽：“为什么偏偏是你…“
雨声渐歇，月光从云隙漏进来，正照在容定坤脚边的青铜簋上。沈疏影瞳孔骤缩——那分明是父亲遗嘱里提到的西周礼器，内侧铭文记载着沈家先祖受封的荣耀。
“哭什么。“容定坤用婚书拭去她颊边泪珠，朱砂印在雪肤上拖出血泪似的痕，“明日带你看件有趣的东西。“
寅初时分，沈疏影在更衣室发现旗袍盘扣掉了颗。弯腰寻找时，却在波斯地毯下摸到枚翡翠纽扣——与容定坤今晨换下的那件墨绿长衫正相配。她鬼使神神差地将纽扣贴近心口，突然听见走廊传来压低的通话声：
“…神经毒素已渗透中枢神经…最多三个月…“
珐琅怀表坠子刺破掌心，沈疏影望着表盖里母亲的照片轻笑。原来这场雨，终究要淋湿所有装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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